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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墟少年出村记

牧神记恣意篇

大墟的黄昏,是被人一刀从天边切下去的。

太阳刚沉到地平线底下,风就凉了。残破的村舍、歪斜的土墙、还有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,全都被泡在一种将暗未暗的灰蓝色里。这地方叫大墟,老人们说,墟就是废墟,是神不要了的地方,也是人活到最后的地方。

村口的老槐树下,站着一个少年。

他叫秦肆,今年十七。

身量修长,黑发高束,额前几缕碎发被晚风拂得微微晃动。穿一件暗青色的旧袍子,袖口和衣摆处磨得起了毛边,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一根麻绳,麻绳上挂着个巴掌大的铁灯,生铁铸的壳子,被他捂得发烫。

秦肆拿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瓦片,左眼尾一颗痣被最后一点余晖染成暗红色,像谁拿朱砂笔点上去的,平白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恣意。

大墟里没人知道他姓什么、从哪来。只听瞎了一只眼的瞎爷爷说过,五年前的一个雨夜,这孩子被丢在村后乱葬岗边上,浑身是泥,手里死死攥着半块玉佩,玉佩上的字早被血糊没了。瞎爷爷把他捡回来,看他犟得不行,随口说了句“你这孩子还挺放肆”,他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两盏灯:“那我叫秦肆。”瞎爷爷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行,秦肆就秦肆。”

可偏偏这野小子生了一副好皮囊——眉眼清冷得像落了层霜,鼻梁高挺,唇线分明,不笑的时候像尊玉雕的佛像,笑起来却恣意得要命,像只不怕死的雀儿,专往神佛的屋檐上跳。

“天快黑了,回屋。”

瞎爷爷,站在巷口朝他招手。他身后,几间破屋的烟囱开始冒烟,大墟的夜晚向来安静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
秦肆没应声,只是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,腕骨上青筋微微凸起,像某种蓄势待发的活物。

“我不回去。”他说。

声音不大,却很稳,像早就想好了。

瞎爷爷顿了顿,没再劝。大墟里的人都知道,秦肆犟起来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何况他犟得有道理——天黑了别出门,这是大墟里唯一的规矩,也是唯一活命的法子。大墟外面是什么,没人说得清,只听说天一黑,外面的东西就会顺着风爬进来,专挑活人啃。可规矩是给怕死的人定的,秦肆不怕。

他从怀里摸出那盏铁灯。

灯不大,巴掌长,生铁铸的壳子上坑坑洼洼全是年头。灯芯上凝着一小簇暗青色的火苗,风怎么吹都不灭。这是他十岁那年从乱葬岗里刨出来的,瞎爷爷说那是“死人灯”,碰了要倒霉。他偏碰了,一碰就是五年。

秦肆把铁灯举到面前,火苗映得他眉眼清冷,左眼尾那颗痣在暗光里若隐若现。他低头看着灯,嘴角往上挑了挑。

“五年了,也没见我倒什么霉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倒是把你们几个老东西熬得够呛。”

瞎爷爷叹了口气,木杖在地上顿了顿:“天黑了,大墟外面全是吃人的东西。你提着这破灯出去,连个全尸都留不下。”

“那正好。”他把铁灯往腰间一别,抬脚就往村口走,“全尸多累赘,轻装上阵。”

瞎爷爷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

大墟的村口没有门,只有两截烂木头桩子,歪歪斜斜戳在土里,像两颗烂掉的牙。秦肆跨过木桩,脚踩上外面的黄土路,回头看了一眼。

大墟在他身后,破屋、老树、瞎爷爷、还有那几缕炊烟,全都泡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。

他转回头,往前走。

铁灯在腰间晃荡,暗青色的火苗一跳一跳,把他影子拉得老长。路两边的荒草长得比人高,风一吹,草叶子沙沙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爬。
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路两边的荒草矮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乱石滩。石头大的像磨盘,小的像拳头,全被岁月磨得圆溜溜的,踩上去咯吱响。

秦肆停下脚,从腰间拔出铁灯,举高了些。

火苗猛地窜了一下,暗青色变成了深蓝。

他眯起眼。乱石滩的尽头,影影绰绰立着几块石碑,石碑后面,是一条河。河上没有桥,只有一根倒下来的枯树横在水面上,树皮早掉光了,白花花的树干在夜色里像一截骨头。

他认得这地方。大墟的老人说过,过了这条河,就出了大墟的地界。河那边是什么,没人知道,因为从没人活着回来过。

秦肆盯着那根枯树看了几息,把铁灯重新别回腰间,抬脚往石碑走。

脚踩上乱石的瞬间,他听见了声音。

不是风声,不是水声,是某种低低的、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喘息,像有什么东西被他踩醒了。

秦肆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头,嘴角又挑了挑。

“总算有点意思了。”1

段评

[狗头] 蹲蹲后续内容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