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苏瑾诺就按响了桂花巷的门铃。
赵小颖换好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,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,手里提着档案袋站在院门口。糖糖揉着眼睛从屋里跑出来,小手扒着铁门喊:“小颖姐姐,你要去上班了吗?”
赵小颖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:“对,姐姐去上班了。你好好上幼儿园,放学我来接你。”
“拉钩!”糖糖伸出小拇指。
赵小颖勾住她的手指晃了晃:“拉钩,放学见。”
苏瑾诺按了下喇叭,赵小颖直起身,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。温婉站在台阶上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:“小颖,午饭妈给你装了排骨汤,别忘了喝。”
“知道了妈。”赵小颖接过保温袋放在脚边,冲母亲挥挥手。
车子驶出桂花巷,拐上延安高架。苏瑾诺单手握着方向盘,侧头看了她一眼:“紧张吗?”
“有点。”赵小颖低头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,“毕竟身份不一样了,以前是学生,现在是老师,得端着点。”
苏瑾诺笑出声:“你端得住吗?”
“试试呗。”
九点十分,两人到了上海交通大学闵行校区。人事处窗口前排了三四个人,赵小颖取了号,在塑料椅子上坐下等。苏瑾诺陪她坐了一会儿,看她填表、交材料、签合同,最后领到一张教职工卡和一张排课表。
“赵老师。”工作人员把卡递给她,语气里带着点笑意,“欢迎回来。”
赵小颖接过卡,指尖摸了摸上面烫金的校徽,心里忽然踏实下来。她站起身,朝工作人员鞠了一躬:“谢谢。”
走出行政楼,阳光正好。苏瑾诺靠在车边等她,见她出来,挑了挑眉:“搞定?”
“搞定了。”赵小颖把教职工卡举起来给他看,“从今天起,我是交大教育学院2026级新生辅导员。”
苏瑾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可以啊,赵老师。走,哥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?”
“你不是要跑通勤吗?总不能天天打车。先看看车,挑一辆。”
赵小颖愣了一下:“我还没考驾照——”
“昨天你睡着以后,妈跟我说了,你科目四早就过了,就差拿本。我帮你问了,今天下午就能去车管所取。”苏瑾诺拉开车门,“先挑车,后拿本,顺序反了但结果一样。”
车行在漕宝路上,一排新能源车摆在展厅里,白的、绿的、粉的,在灯光下泛着釉质的光。赵小颖一眼就看中了那辆薄荷绿的车——欧拉好猫GT,油电混合,车身圆润,车头两个圆灯像在笑。
她走过去,手搭在车顶上没动。
苏瑾诺跟过来:“眼光不错,这辆续航四百五,市区通勤够用了。你要不要试驾?”
“不用,就它了。”赵小颖转头看他,“能今天提车吗?”
销售员笑着迎上来:“女士,这款有现车,手续办完就能开走。”
两个小时后,赵小颖握着一把还带着塑封味的车钥匙站在展厅门口。苏瑾诺帮她把临时牌照贴在前后窗上,又绕着车看了一圈:“行,颜色配你。”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赵小颖拉开车门,回头冲他摆摆手,“下午去拿驾照,晚上接糖糖放学。”
苏瑾诺点头:“慢点开,别上高架,先走地面路练练手。”
“知道了,苏教练。”
赵小颖坐进驾驶座,调了调座椅和后视镜,挂挡,松手刹,薄荷绿的小车缓缓滑出车行。后视镜里苏瑾诺还站在原地,冲她比了个大拇指。
车开上中环,赵小颖手心微微出汗。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灌进来,吹散了那点紧张。导航提示前方两公里右转,她打了转向灯,变道,动作还算利落。
十点四十,车停在赵氏集团楼下。
赵小颖拎着保温袋和一袋进口降压药走进大堂,在前台登记。保安看了她一眼,没拦。她坐电梯到二十八楼,径直走向董事长办公室。
门半掩着。她敲了两下,推门进去。
赵宇航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摆着三块显示屏,正对着镜头说话。他穿着深蓝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见赵小颖进来,眼神顿了一下,随即朝她摆了摆手,示意她坐。
赵小颖在沙发上坐下,把东西放在茶几上。她打量了一圈这间办公室——和两年前没多大变化,还是那幅《大江东去》的书法挂在墙上,还是那套紫砂茶具摆在角落的柜子上。唯一不同的是,桌上多了一个相框,里面是赵宇航和严姨的合影,笑得很亲密。
她移开目光。
十分钟后,赵宇航合上笔记本,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:“小颖?你怎么来了?”
赵小颖站起来,把保温袋打开,拿出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外套和那袋降压药:“爸,给您买的衣服,还有降血压的进口药。您记着吃。”她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盒小笼包,放在桌上,“您爱吃的小笼包,我给您买了,尝尝吧。”
赵宇航愣愣地看着那些东西,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开口:“小颖,爸对不起你……你严阿姨就这脾气,她——”
“爸。”赵小颖打断他,声音很轻但很稳,“我现在很好。我妈和萧爸爸对我不错,我搬去萧家了。”
赵宇航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,眼眶有点红:“你妈她……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,妈对我很好。”赵小颖笑了笑,“过不了多久,您就能收到我跟苏家老五苏瑾诺的订婚请柬。到时候您必须得去。”
赵宇航猛地抬头:“苏瑾诺?你们——”
“嗯,他昨天送我去办的入职手续。”赵小颖语气平静,像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,“您不用自责,爸。我现在真的很好,我很满足。我回交大当辅导员了,今天刚办了入职手续。”
赵宇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伸手去拿那盒小笼包,手指微微发抖,拆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个送进嘴里。
“还是你小时候带你去吃的那家?”他含糊地问。
“对,南翔馒头店,我排了二十分钟队。”
赵宇航嚼着小笼包,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。他赶紧拿手背擦掉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爸这是高兴的。”
赵小颖鼻子一酸,但忍住了。她伸手帮他把羊绒外套拿出来抖开:“您试试,看合不合身。”
赵宇航套上外套,大小刚好。他低头看着那件衣服,又看了看女儿,声音哑了:“小颖,周末有空吗?爸想请你和糖糖吃顿饭。”
“好啊。”赵小颖点头,“到时候我带糖糖来。不过严姨那边——”
“我来说。”赵宇航打断她,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坚定,“我来说。”
赵小颖笑了。她拿起车钥匙,往门口退了一步:“那我先走了,下午还要去拿驾照。爸,药别忘了吃,一天一片,饭后服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赵宇航跟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“小颖。”
“嗯?”
“路上慢点开。”
赵小颖回头冲他眨了眨眼:“放心,我有苏教练教。”
走出赵氏集团大楼,阳光白花花地铺在柏油路面上。赵小颖拉开车门坐进去,深吸了一口气。薄荷绿的方向盘握在手里,温温的。
她发动车子,汇入车流。后视镜里,赵氏集团的玻璃幕墙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拐角。
手机响了,是苏瑾诺发来的消息:拿到本了吗?
赵小颖单手打字:还没,下午去。爸那边搞定了。
苏瑾诺:顺利?
赵小颖:嗯,顺利。他说周末请我和糖糖吃饭。
苏瑾诺:那就好。晚上接了糖糖来我家吃饭,我妈说要包饺子。
赵小颖笑着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。
车开过外滩,黄浦江的水在阳光下碎成一片银鳞。赵小颖摇下车窗,风灌进来,吹得她头发飘起来。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,踩了一脚油门,薄荷绿的小车轻快地窜出去,汇入上海傍晚的车河里。
这次是真的回来了。工作有了,车有了,家也有了。
她嘴角弯起来,跟着车载音响里放的歌轻轻哼了两句。
前面红灯,她踩住刹车,安静地等着。旁边车道停着一辆大巴车,车窗上映出她的影子——浅灰色套装,马尾辫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像每一个普普通通的、刚刚下班的年轻女人。
绿灯亮了。赵小颖松开刹车,车子平稳地滑出去。
前方是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