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别墅区的路灯稀稀拉拉,苏瑾源把车停在第三棵香樟后面,熄了火。
老周的消息又追了一条过来:买家账户今晚十一点前到账,方鹤年亲自签的过户合同,人还在房子里没走。
苏瑾源看了眼时间——九点四十七。
他拨出电话:“瑾辰,你到哪了?”
“已经到鼓楼了,老宅这边我让三队看着。你那边什么情况?”苏瑾辰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里有引擎声。
“江边棕榈湾七栋,方鹤年名下,挂的是他小姨子的名字。他今晚在签卖房合同,买家境外账户打款,十一点前到账。我先进去摸情况,你带人二十分钟内到。”
“大哥,等我们到了再动——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苏瑾源推开车门,夜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,“他一签完字就跑,今晚过后连人都找不着。”
他挂了电话,从后备箱摸出一件防弹背心套上,又检查了一遍配枪。没拿苏瑾辰放在桌上的那把——他从不带多余的武器,一把枪就是一条命,带两把说明心里没底。
棕榈湾七栋是栋临江的独栋,三层,外围铁艺栏杆,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。二楼亮着灯,窗帘拉得严实,但能看见人影晃动。
苏瑾源绕到侧面的围墙根下,翻了进去。落地时踩到碎石子,他顿了一下,没惊动狗——这家人没养狗。
他贴着墙根摸到一楼厨房的窗户,玻璃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里面传来说话声。
“……款到了我就走,护照在车上,机票明早六点。”是方鹤年的声音,苏瑾源在父亲那张旧照片上见过这张脸,圆胖,笑面虎。
“方总,那孩子那边——”另一个男声,年轻,带着点犹豫。
“孩子关你什么事?活干完了拿钱走人,别问不该问的。”方鹤年语气不耐烦,“蒋明媛那边处理干净没有?”
“她说她不认识蒋明媛,但那枚戒指——”
“戒指也别管了,她要是敢咬出来,我有的是办法让她闭嘴。”
苏瑾源眼神一沉。他摸出手机,给苏瑾辰发了条定位,又打了一行字:二楼书房,方鹤年,至少两人。
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,绕到正门。门锁是电子锁,他试了三下密码没打开,退后一步,抬脚踹向锁芯。
“砰——”
门开了。
二楼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苏瑾源冲进去,楼梯在左手边,他两步三级往上跑。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,一个穿黑衬衫的年轻男人探出头,看见苏瑾源,手往腰后摸——
“警察!别动!”苏瑾源举枪对准他,脚步没停。
黑衬衫男人没听,掏出一把弹簧刀就扑过来。苏瑾源侧身闪过,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往下一折,骨头咔嚓一声,刀掉在地板上。他膝盖顶在对方后腰,把人压在地上,单手掏出手铐把人铐了。
“方鹤年在哪?”他揪着黑衬衫的头发把人脑袋往上提。
“书、书房——里面还有——”
话没说完,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苏瑾源松开手,拔腿往书房跑。
书房的门半掩着,他一脚踹开——
方鹤年站在书桌后面,手里举着一把枪,枪口对准的方向不是他。
是窗户。
窗户半开着,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。窗台上趴着一个小身影,穿着粉色连衣裙,是糖糖。
而窗户外面的铁栏杆上,一个穿外卖服的年轻人正单手扒着,另一只手伸向糖糖。
李子。
苏瑾源认出了他——苏家老宅的邻居,退伍兵,平时帮着接送糖糖上下学。他怎么在这?
“李子!接住她!”方鹤年吼了一声,枪口转向窗外。
不对。方鹤年不是让李子接孩子——他是让李子把孩子扔下去。
苏瑾源举枪:“方鹤年,放下武器!”
方鹤年没理他,扣动了扳机。
枪声在书房里炸开,震得耳膜嗡嗡响。
李子身体一震,左手从铁栏杆上滑脱,整个人往窗外坠了半截,但他右手死死攥着糖糖的后衣领,硬是把孩子拽回了窗台内侧。
子弹打在他左肩上,血瞬间洇透了外卖服的橙色布料。
“李子!”苏瑾源冲过去,一把将糖糖从窗台上捞进怀里,单手护住孩子的头。糖糖吓懵了,张着嘴没哭出声,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衬衫领子。
李子半个身子挂在窗外,脸色煞白,嘴唇发紫,血顺着左臂往下淌,滴在窗台边缘。
“大哥——接他!”苏瑾源把糖糖塞进书房角落的柜子后面,回头去够李子的手。
方鹤年又举起枪,对准苏瑾源的后背。
“砰——”
第二声枪响。
苏瑾源没感觉到疼。他回头,看见方鹤年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,身体往后仰,重重砸在书桌上,枪滑落在地。
门口,苏瑾辰举着枪,枪口还冒着烟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刑警,一左一右冲进来控制现场。
“大哥,你没事吧?”苏瑾辰冲过来。
“我没事,拉人!”苏瑾源探出窗外,和李子仅剩的那只手交握。李子的手在发抖,力气在流失,指节发白。
苏瑾辰趴到窗台上,两个人一起把李子往里拽。李子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,血在窗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。
终于把人拖进来了。李子瘫在地板上,左肩一片血肉模糊,呼吸急促而浅。
“李子,李子你撑住!”苏瑾辰跪在地上,双手按住他肩上的伤口,血从指缝里涌出来,怎么按都按不住。
李子睁开眼,嘴唇翕动:“糖糖……孩子……没事吧……”
“没事,孩子好好的,你听见没有?你给我撑住!”苏瑾辰的声音劈了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。
李子嘴角扯了一下,像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他的眼神开始散,瞳孔在放大。
“瑾辰……你别哭……我退伍那天……你爸说……说让我看着你们……我答应了……”
“你答应了就别死!你听见没有!啊啊啊啊啊——李子——”苏瑾辰吼出来的声音变了调,眼泪砸在李子的脸上,混着血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苏瑾源已经拨了120,报了地址,声音冷得像冰:“棕榈湾七栋,枪伤,左肩贯穿,失血性休克,快!”
李子抬起没受伤的右手,摸了摸苏瑾辰的脸,手指颤得厉害。
“别哭……你哭起来……不好看……”
手垂下去了。
苏瑾辰抓住那只手,攥在掌心里,温度还在,但力气没了。
“李子……李子你醒醒……你他妈醒醒……”
急救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由远及近,尖锐的鸣笛撕开夜空。
苏瑾源蹲下来,把两根手指搭在李子颈动脉上。
还有微弱的跳动。
“还有气!担架到了马上送医院!”他抬头冲门口喊。
两个急救员冲进来,把李子抬上担架。苏瑾辰跟着往外跑,被老周拦了一下。
“瑾辰,孩子——”
苏瑾辰回头,看见糖糖从柜子后面爬出来,脸上全是泪,站在那抖得像片叶子。
他站住了。
苏瑾源走过去,把糖糖抱起来。孩子搂着他的脖子,终于哭出声来,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。
“叔叔……那个哥哥……他是不是要死了……”糖糖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苏瑾源没回答,只是收紧了手臂。
走廊里,担架轮子碾过地板,急促的节奏像倒计时。苏瑾辰跟在后面,一步都没落下,手还攥着李子那只已经凉了的手。
到了门口,他把李子的手轻轻放回担架上,退了一步。
夜风里带着血腥味和江水的咸。
苏瑾源抱着糖糖站在台阶上,看着救护车拉开门,红灯旋起来,刺进每个人的眼底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银戒指。
梅花纹路还在。
人没了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到打嗝的孩子,又看向救护车门关上的那一瞬——苏瑾辰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,手掌按在上面,像在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够一个再也够不着的人。
苏瑾源转过身,把糖糖的脸按在自己肩头,不让孩子看见。
“方鹤年死了。”他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刚经历了枪战,“但账本还在。李子不能白挨这一枪。”
他抱着糖糖往车的方向走,脚步沉而稳。
身后,苏瑾辰从救护车上被老周拽下来,腿软了一下,扶着车门站住。他看着救护车拉走,红灯拐过路口消失了,才慢慢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肩膀塌下去。
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李子——”
那声音不像人能发出的,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血沫子。
苏瑾源没回头。
他不能回头。
口袋里,银戒指贴着心跳,一下,一下,像在替谁数着剩下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