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瑾源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,她呼吸已经彻底平稳下来,嘴唇微微张着,偶尔还抽一下鼻子,像是梦里还在委屈。他伸手把她散在脸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,指腹不经意蹭过那道淡粉色的擦痕——是白天上山时在石阶上磕的。小丫头当时没哭,咬着嘴唇自己爬起来,还冲他笑了一下,说“哥哥我不疼”。他当时没说话,只是蹲下来给她贴了创可贴,指节捏得发白。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丝凉意,他拉了拉被子把她裹严实,自己靠回床头,后脑勺抵着墙,闭了闭眼。
走廊里极轻的脚步声靠近,苏瑾辰推开门缝探进半个脑袋,看见大哥还坐在那里,手里比了个手势,示意自己有事。
苏瑾源把糖糖往怀里拢了拢,轻手轻脚站起来,侧身出了房间,带上门。
苏瑾辰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捏着一本巴掌大的旧线装本子,纸页泛黄,边角卷得厉害,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。他看见大哥出来,把本子递过去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大哥,你看看这个。”
苏瑾源接过本子,借着走廊壁灯翻了两页。是道元方丈的字迹,他认得,老人家写的一手颜体,端正有力。本子上记的不是经文,而是一桩桩旧事——日期、人名、事由,密密麻麻,像一本账。翻到中间某一页,墨迹稍新一些,写着糖糖的名字。
他目光顿住,一行行看下去。
“……女婴甫出生即遭劫持,颠沛数载,幼魂受惊,夜啼惊梦乃常症。非邪祟,乃心伤未愈。需以亲人之气养之,日久自平。”
下面还有几行小字,记的是当年那伙人是怎么从医院把人偷走的,经了谁的手,落在了哪里,中间转了几道,最后怎么被找到的。
苏瑾源翻完那一页,拇指摁在本子封面上,没说话。
苏瑾辰靠在墙边,双手抱胸,声音闷闷的:“道元师父说,糖糖做噩梦不是偶然。她刚生下来就被人抱走,那么小的孩子,什么都不知道,但魂魄是记得的。这些年她不知道被人转过多少手,吃过多少苦,梦里那些‘坏蛋’……不是编的。”
他顿了顿,咬了咬后槽牙。
“大哥,你看这上面记的人名,有几个我查过,现在还在本市,混得人模狗样。”
苏瑾源合上本子,指节收紧,封皮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抬起眼,走廊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,那双眼睛里像结了一层冰,底下压着什么东西,又冷又沉。
“给这帮人再记上一笔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尾音,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。
“等明天我们从寺庙回来,一起清算。”
苏瑾辰眼睛一亮,随即又压下去,点了点头。
“老三那边我刚才已经发了消息,让他把这批人近三年的行踪、资产变动、关联公司全理一遍,做成一份完整的材料。”他伸手比了个文件夹的形状,“到时候和这本子一起,交给警局。不是不到时候,是时候未到。”
苏瑾源把本子递还给他,转身往儿童房走,走了两步停住。
“别让糖糖看见这些。”
“知道。”
苏瑾源推开门,小夜灯还亮着,暖黄色的光铺在床单上。糖糖翻了个身,被子又踢开了一半,一只小脚露在外面,脚趾头蜷着。他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盖好,指尖碰到她脚心,小丫头缩了缩,没醒。
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不烫,干干的。
“明天带你去庙里,让道元师父再给你念一段平安经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说给空气听的,“回来之后,哥哥把那些坏蛋都赶走。”
糖糖在梦里咂了咂嘴,翻了个身,小手摊开在枕头边,掌心朝上,像是在等什么人牵她。
苏瑾源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,把自己的指尖轻轻放上去,碰了碰。
走廊里,苏瑾辰的脚步声已经远了。老宅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老槐树叶子刮着窗玻璃,一下,又一下。
夜还长。
但天总会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