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很足,似乎昨夜的小雨不过是晴天被晒出了汗水。
今日的暖蒸干了前夜的潮。
周平借着送瓶子的由头向霍雨浩搭话。
“今天你吃饭了没?”
霍雨浩看出他邀请的想法,摆了摆手表示拒绝。
“我以后不会再来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周平有些惊诧,莫不是无厘头的邀请打击了对方的自尊心?
“债主上门,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牵涉到他人。”霍雨浩垂眸,眼底晦暗不明。
“债主?”
“我那不孝子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,如今不知躲到哪里去了,现在债主上门,我只能将房子卖掉抵债。”
“那群家伙不分青红皂白,若是看到了你们同我亲近,指不定会为难你们。”
“总之,你离我远点就是了。”
他默默地看着老人拖着蛇皮袋转入一片阴暗中消失踪迹,拳头紧握,指尖微微泛白。
周平蹲在菜馆门口擦招牌上溅的泥点,余光一直没离开那条巷口。
霍雨浩果然没来。
第一天没来,第二天也没来。周平把攒好的塑料瓶码在垃圾桶旁,用砖头压住,怕被风吹走。第三天傍晚,瓶子还在,砖头还在,只是没人来取。
“小周,发什么呆呢?”三舅在里头喊,“来客人了!”
周平应了一声,转身往厨房走。瞬间,巷口深处传来极轻的响动。
他步子一顿,灵识倏地探出去。
巷底墙根下,霍雨浩背靠青砖坐着,麻袋歪在一边。他低着头,手里攥着半个冷馒头,捏了很久也没往嘴里送
精神之海里,天梦收敛了嬉笑。
“他察觉到了。”
霍雨浩没抬头。慢慢地把馒头塞进嘴里,缓缓咀嚼。咽下去之后,他扶着墙站起来,瘦削的背影晃晃悠悠拐出巷口。
周平收回灵识。饭菜的香气从厨房涌出来,他推开后门,看见垃圾桶旁那排塑料瓶旁边多了一把叠好的雨伞,伞柄上系着一张字条。
“谢谢。不必再等我了。”
字迹清隽如昨。
次日黄昏,周平照例去倒厨余垃圾。经过巷口时,一股异香钻入鼻息。像雪,又像深夜深山里化不开的雾。
他猛地转头。
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。深蓝布衫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背上的蛇皮袋鼓鼓囊囊。
可那人站着的姿态与以往完全不同。脊背笔直,神采奕奕。
霍雨浩缓缓转过身来。他脸上的灰尘还在,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耷拉着,可那双眼睛…
那双眼睛里再没有浑浊的雾。
深邃、清亮、含着某种古老的、沉静的光。像夜穹最深处悬着的那颗星,亘古不移
周平呼吸凝了一瞬。
“…你?”
“小子。”霍雨浩开口,声音还是老人的沙哑,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分量。
他顿了顿,向周平招手示意他靠近些。
“债款我凑到了,还差七百多就几乎还清了。”
“我还有个孙子,那孩子顽皮了些,说不定以后你会见到他。”
虽说情绪神位迟早要交出,但他也要给自己留一些能当面使出情绪之力的借口。
周平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
这位老人此刻有力的语气如回光返照,而说出的内容却颇似托孤。
“他跟着生父颠簸逃债了好几年才逃出去,若还活着,怕是要比你小一些”
“您…”
“我手中有一份力量,一份足以凡间称神的力量。”
“这份力量在我手中太久太久,久到我已经握不住他的重量了。”
他抬手,掌心朝上。一团凝雾般的光在他掌中缓缓凝聚,那团光里翻涌着七种颜色,红橙黄绿青蓝紫,每一色都像活物般游走缠绕。
“周平。”他唤他名字的声音忽然郑重了,“你猜那群混混为什么没再找来?”
周平看着那团七彩光雾,喉结动了动。灵台深处那粒种子似的震颤忽然变得剧烈,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壳。
突兀的相遇、莫名的追债、仅一夜就消失的伤痕和每天雷打不动的半蛇皮袋子塑料瓶。
“因为……”
他瞳孔微缩,所有细微的线索几乎指向同一种可能性。
假戏真做。
“我大限将至,只是想让这份力量有个传承。”
他合拢五指,光雾敛入掌心。
周平沉默了很久。
巷弄外头传来三舅的吆喝声:“小周!煤气罐该换了!”
他没回头,只是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位他捉摸不透的老人。暮色从巷口斜斜切进来,镀在霍雨浩肩头,把他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周平不解。
“你当我这几天演戏是逗你玩的啊?!”霍雨浩有一瞬间心梗,但旋即恢复正常。
“你的心性与能力足够达标。”
“我只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这个传承,是否会影响到我给三舅打工?”
周平抛出一个简单的问题,却将所有的疑惑点问了个遍。
成神能否回归凡界?
“不会”
听到否定的回答,他松了口气。
“把剑取来。”
周平照做,剑柄上挂着一只蝎子在空中晃着。
霍雨浩摊开手,那缕神魂伴着情绪之力同时被取出。
七彩光雾再次浮现,这一次它没有停留在掌心,而是沿着他的手臂缓缓攀升,流过肩膀,缠过颈侧,最终聚在眉心。
一枚菱形的、七色流转的印记从他额间浮出。
“这是一枚种子。”霍雨浩的声音变得更远、更空,“它会自己决定要不要发芽。”
他抬手,指尖轻触周平的眉心。1
本来想看一章就睡,结果还是不够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