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姩的目光落在屏幕上。她的表情先是茫然,然后疑惑,最后——
文俊辉看见她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是一种比任何表情都更剧烈的反应。像一根针扎进身体最柔软的地方,她的整个面部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,然后一点一点地、不可遏制地垮塌下来。
她在辨认那行字。铅笔的、极淡的、歪歪扭扭的字。十五岁女孩用最后的力气写在纸背面的那句话。
“姐,下辈子你做妹妹,我做姐姐。换我来保护你。”
虞姩的嘴唇张了张。没有声音。她的视线钉在屏幕上那行字上,一动不动。文俊辉看着她——看着她眼底那层结了五年的冰,在这一刻彻底碎了。碎得毫无声响,像雪花落在滚烫的皮肤上。
然后她哭了。
这一次是真的哭。没有咬住嘴唇,没有把声音吞进肚子里。泪水大颗大颗地从她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铁桌面上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她弯下腰,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,肩膀剧烈地抽搐着。手铐链在桌面上刮出细碎的金属声。
文俊辉隔着玻璃看着她。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收紧,握成拳。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堵得密不透风。他想起林兔眠的日记里那些小花边,那些小兔子,那些歪歪扭扭的“姐”字。
一个十五岁的女孩,在被推下悬崖之前,在坠落的过程中,在谷底的黑暗里,在爬向那棵山茶树的路上——她想的不是恨。她想的是下辈子换过来。换她做姐姐,换她保护虞姩。
虞姩花了五年做了一把刀。她以为这把刀是为兔眠磨的。但兔眠从头到尾,只想让她做妹妹。

“虞姩。”
她没有抬头。肩膀还在抖。哭声终于从她喉咙里溢出来了——压抑的、破碎的、像某种被关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破笼而出。她哭了很久。文俊辉没有催她。会见室外的狱警透过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终于,虞姩的哭声渐渐低下去。她慢慢直起身。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肿了,鼻尖泛红,头发被泪水粘了几缕在脸颊上。她看起来不再像那个精密的、滴水不漏的复仇者了。她像一个丢了很久的孩子,终于被人找到。
“阿俊,”

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失声,嘴唇在发抖。
“我……我一直以为……”


“以为你妹妹恨他们。”
她的泪又涌出来了。
“我以为她死不瞑目。我以为她在下面等我替她讨公道。我以为——我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。但其实……”


“但其实她只想让你活着。”
虞姩闭上眼。更多的泪从她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。
文俊辉隔着玻璃伸出手。他的手掌贴在钢化玻璃上,像某种隔着时空的努力。虞姩睁开眼,看着玻璃那边他的手掌。她犹豫了一秒。然后她也伸出手,掌心贴在玻璃这一面。两个人的手隔着不到一公分的距离,隔着无法逾越的钢化玻璃,掌心对掌心。
温度传不过来。但那种靠近,本身就是一种语言。

“虞姩,”
文俊辉的声音低而沉,像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。

“你现在告诉我——你还想死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