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街头骗局（上）

入秋的太平街大集，比往日更热闹几分。

天刚蒙蒙亮，街面就已经醒了。挑菜的、担米的、摆摊走贩的挤挤攘攘，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车轮轱辘声混在一起，塞满整条长街。空气里飘着油条焦香、卤水咸香、青菜露水的清味，是民国市井最鲜活的烟火气。

西洋蔡天不亮就起了身。

一碗稀得见底的白粥下肚，他挑起沉甸甸的百货货担，压得扁担肩头微微发酸。担子里整齐码着他赖以糊口的全部家当：各色纽扣、素色手帕、便宜香膏、缝衣针线、小发簪、胭脂碎末。本钱薄，利润也薄，胜在稳当，不惹眼、不招祸，适合他现在只想安稳攒钱、低调蛰伏的日子。

奀妹今日不用做工，早早跑来帮他看摊。

小姑娘勤快，不偷懒，到了摊位就蹲下身，帮他把货物一一摆开，分类码齐。手帕叠得方方正正，针线按粗细排好，小物件摆得错落干净，看着就让客人愿意停下脚步。

西洋蔡看着她忙碌的背影，心里轻轻叹了一句。

前世他活了几十年，孤家寡人一个。灶台是他唯一的伴，炉火不灭，他就不能歇。一辈子忙活，赚过大钱，也熬过清贫，可到头来，身边连个帮他收拾摊子、替他搭把手的人都没有。

重来一世，住在这乱糟糟、是非不断的七十二家大院，反倒得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暖意。

“西洋蔡，你看前面！”

奀妹忽然抬手指向集市正中的空场，声音带着一点好奇。

西洋蔡抬眼望去。

只见街口一大片人围成密不透风的圆圈，里三层外三层，挤得水泄不通。人群中央，一个穿干净长衫、看着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，手里捧着一只黑漆小木盒，嘴上滔滔不绝，声音洪亮，句句都在勾人心神。

周围围观的路人个个伸长脖子，眼神热切。时不时有人欢呼两声，听得出来，像是有人“赢了钱”。

不用多看第二眼，西洋蔡心里就明镜一样。

老千赌盒骗局。

这是民国街头最常见、最稳的骗术，专门骗市井百姓的贪小便宜心思。

他前世走南闯北，后厨休息时见过无数次这种街头把戏。看着人人能赢、遍地横财，实际上，赢钱的全是提前安排好的托，专门演给路人看。等普通百姓脑子一热、忍不住下场下注，便是十赌九输，家底掏空都是常事。

原身西洋蔡，就是栽在这一场大集骗局里。

原主年轻浮躁、眼浅贪利，看着别人轻轻松松几把赢走几十枚铜板，心里痒得不行，忍不住下场跟风。一开始小赢几枚，尝到甜头，胆子越来越大，越赌越急，越急越输。最后整整攒了一个月的摆摊积蓄，一夜之间输得干干净净，回去之后心疼得睡不着，又懊悔又暴躁，还在大院闹了一场小脾气，被炳姑看了笑话。

这一世，他绝不会重蹈覆辙。

“别看。”

西洋蔡轻轻拉了一把奀妹的袖子，语气沉稳，不带半分玩笑。

“那是骗人的局。”

奀妹愣了愣，眨着眼睛疑惑道：“可是我刚刚明明看见有人拿钱走了，笑得好开心，不像是假的啊？”

“演的。”西洋蔡淡淡解释，语速不快，说得透彻，“那群赢钱的，都是他一伙的。专门当着众人的面赢钱，勾得路人心里发痒。外人一进场，规矩、概率、手法全被他们拿捏死了，根本没有赢的可能。”

奀妹听得一愣一愣的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不敢再往人群那边多看。

“市井谋生，最害人的从来不是辛苦，是贪念。”西洋蔡低头整理着摊位货物，声音很轻，“老老实实摆摊，一枚一枚铜板挣回来，虽然慢，但是稳。凡是看着轻轻松松就能暴富、轻松赢钱的，百分百是坑。”

奀妹乖乖点头：“我记住了，以后再看见这种热闹，我绝不凑。”

两人刚说完，就看见人群外挤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是大院的张街坊。

此人老实本分，平日里做工勤恳，就是耳根子软，爱凑热闹，看见别人得利，就容易心思浮动。他原本只是路过，被人群的欢呼声吸引，站在外围看了片刻，眼神慢慢变亮，呼吸都急促了几分。

他看着别人一把一把赢铜板，脸上忍不住露出羡慕神色，双脚不知不觉就挤了进去。

西洋蔡眉头微微一皱。

他本不想多管闲事。

大集鱼龙混杂，骗子团伙人多势众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他现在只求低调攒钱、安稳度日，不想招惹街头混混骗子。

可说到底，都是同住一个大院的邻里。

真看着对方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白白被骗光，回去懊悔难受，他心里也过意不去。

“你看好摊子，别走开。”

西洋蔡叮嘱奀妹一句，起身往人群方向走去。

他不打算当众拆穿骗局，那样太招眼，容易被骗子团伙记恨，事后找麻烦。他只想悄悄把人拉出来，劝他及时止损。

挤进圈子里，里面热气蒸腾，满是人汗味。

中间的老千还在不停煽动人心：“来来来！压大压小，全凭运气！今日开市大吉，人人有赚，手气旺的直接翻倍！”

几个托配合着不停叫好，时不时拍出一把铜板，假装赚得盆满钵满，引得围观路人眼神越来越热。

张街坊站在最前排，看得心神激荡，已然彻底上头。

他攥着兜里辛苦攒下的铜板，眼神发红，已经完全被眼前的横财假象迷住了心智。

西洋蔡走近，压低声音，贴在他耳边轻声劝：“别玩了，假的，快走。”

可此刻的张街坊哪里听得进去。

他正盯着木盒，满心都是翻盘发财的念头，不耐烦地挥手甩开西洋蔡：“你别吵！我看别人都赢了，肯定是你胆小不敢赚！等我赢几枚，回去买点肉加餐！”

西洋蔡看着他满脸狂热的模样，心里轻轻一叹。

贪念一起，旁人千言万语，都抵不过心里那一点侥幸。

他不再强行拉扯，只静静站在侧边看着。

他知道，接下来，就是实打实的输局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