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百公里的距离,被铁轨一寸寸拉开。
列车一路穿山过野,窗外风景不停变换,从熟悉的城市楼宇,慢慢变成连绵的农田与稀疏的村落。沈清坐在窗边,整整一路没有合眼。行李箱搁在脚边,里面装着为数不多属于他的东西,没有照片,没有信物,仿佛过去那一段时光,只能全部封存在记忆里。
抵达陌生城市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管家陪着他办好寄宿学校的入学手续,交代完老太太安排好的各项事宜,便匆匆返程,赶回原来的城市。偌大的校园,陌生的教学楼,陌生的宿舍,四周全是一张张从未见过的面孔。
夜里宿舍熄灯,室友浅浅的呼吸在身旁响起。沈清躺在上铺,睁着眼望着天花板。
曾经公寓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。深夜隔着房门的惦念,高烧时守在床边的身影,香樟树下短暂的对峙,还有站台上那道伫立在冷风里的背影。
他强迫自己不要去回想。
既然选择远走,就该彻底切断念想。
日子按着寄宿学校的节奏飞快向前。早自习、课堂、晚自习,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。他把所有精力全部砸进学习之中,天不亮就坐在教室刷题,夜里宿舍熄灯之后,还会借着走廊微弱的灯光多看一会儿书。
忙碌可以麻痹思念,却无法根除。
走在校园路上,看见身形相似的少年,总会下意识恍惚一瞬,等回过神,心底又是一阵落空的钝痛。
原来想念是不受理智控制的。
另一边,原来的城市。
沈清离开之后,公寓瞬间变得空旷冷清。房间里还留着沈清生活过的痕迹,书桌上残留的草稿纸,衣柜角落落下的一根发丝,处处都是影子。
陆景照常上学,上课考试,在外人面前依旧是那个冷静拔尖的陆家少爷。只有独处的时候,才会卸下所有伪装。
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,被他锁进书桌抽屉的盒子里,和那张旧便签放在一处。
老太太以为送走沈清,一切风波就会平息。流言渐渐淡去,家里不再提起那个名字,仿佛这个人从未在陆家出现过。长辈反复叮嘱他,专心学业,往后要接手家族的事务。
可陆景没有忘记站台上许下的承诺。
他不敢轻易联系。老太太手里握着两边学校的联系方式,一旦有书信、电话往来,第一时间就会被截下。他试过几次隐晦打听沈清的近况,都被管家不动声色挡了回去。
两个人之间,隔着的不只是几百公里的山海,还有陆家严密的阻隔。
四季一轮轮更迭。
深秋过去,寒冬降临,落满大雪,冰雪消融,又迎来燥热的盛夏。
一年的时光悄无声息淌过。
沈清在寄宿学校成绩稳居年级前列。他性子本就安静内敛,经过离别之后,愈发沉默寡言。身边少有深交的朋友,独来独往。每逢节假日,别的学生收拾行李回家团聚,只有他留在学校宿舍。他没有家可以回。
偶尔学校放假,可以外出。他会一个人坐公交逛遍这座陌生的小城,走在街上,看着街头结伴同行的少年,心底难免泛起酸涩。
无数个深夜,他也会忍不住幻想。陆景现在过得怎么样,有没有好好吃饭,会不会还在为当初的事和家里争执。
可每一次念头升起,又被他强行压下。分开是自己选的,不该再去惦念。
而陆景,在这一年里拼命成长。课业之外,开始接触家族公司的事务,收敛少年身上的棱角,学着周旋于成年人的世界。他知道,只有自己拥有足够的话语权,才有资格冲破束缚,才有能力把人接回来。
越是周旋,越是隐忍,心底那份执念反而愈发清晰。
他暗中托了校外可靠的人,绕开陆家的耳目,辗转打听沈清的消息。
终于在一个夏日午后,一张薄薄的纸条辗转递到他手上。上面只有寥寥几句话,是旁人转述:沈清一切平安,成绩很好,只是很少说话。
拿到纸条的那一刻,陆景坐在空荡的公寓客厅,指尖捏着纸片,久久没有动弹。
知道他还好好的,就够了。
只是平安二字,隔着千山万水,来得如此艰难。
高二结束的暑假。
老太太安排陆景外出参加商业夏令营,离开本市。临行前夜,他回到曾经两人一同居住过的公寓。屋子定期有人打扫,干净整洁,却没有半分烟火气。
他推开沈清曾经住过的客房。
床铺铺得整齐,书桌上空空荡荡,属于沈清的东西早就被清理干净。只有窗台上,还留着一个小小的,被遗忘的玻璃水杯。
陆景走过去拿起水杯,杯壁落了一层薄灰。
物是人非。
一年不见,不知道少年模样有没有改变。是不是比以前更瘦,眉眼会不会褪去当初的青涩。
遥远的另一座城市,同样的夏夜。
晚自习结束,沈清独自走回宿舍。晚风温热,吹过路边的香樟树,树叶沙沙作响。
恍惚之间,好像又回到过去校园的那个午后,香樟树下,那个人站在光影里和自己说话。
他停下脚步,抬头望向夜空。
两地共享同一片月亮,却相隔遥遥,无从相见。1
写得太细腻了,真的要给老师下跪了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