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藏在饭香下的妥协

高烧褪去之后，身体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虚软。

沈清躺在床上，听着外面客厅传来轻微的动静。陆景没有出门，脚步声来回走动，厨房传来厨具碰撞的细碎声响。

他躺在床上，心绪纷乱。昨夜高烧昏沉时攥住对方衣袖，无意识吐露的呓语，像一道难堪的烙印刻在心里。

他清楚那不是假话。

心底是真的害怕陆景就此远离，可现实横在二人之间，老太太的警告、外人的眼光、名义上的兄弟身份，每一座大山都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理智一遍遍提醒他，疏远才是唯一正确的出路。

没过多久，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
“醒了？”陆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，没有昨夜的追问，听上去平平淡淡的，“煮了点粥，起来吃一点。”

沈清迟疑片刻，哑声应了一声：“知道了。”

他撑着身子坐起来，脑袋还是阵阵发晕，浑身乏力。披上外套走出客房，餐桌上摆着一碗温热的白粥，旁边配了一小碟清淡的咸菜，还卧了一颗溏心蛋。

陆景坐在餐桌另一侧，没有看他，低头翻着手里的复习资料，指尖轻轻捻着书页边缘。

餐桌上安安静静，只有勺子碰到瓷碗的轻响。

沈清小口喝着粥，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，驱散身体残留的寒凉。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对面的少年。眼下浓重的青黑还没有消去，是昨夜守了他一整夜留下的痕迹。

愧疚悄悄漫上来。

明明是自己一心要拉开距离，到头来，却还要麻烦他彻夜照料。

“昨天……多谢。”沈清低声开口，打破死寂。

陆景翻过一页书，淡淡应声：“只是不想你出事，耽误月考后续的补考。”

刻意的冷淡，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膜。仿佛昨夜那个守在床边轻声许诺“我不走”的人，从来都不存在。

沈清抿住嘴唇，不再说话。

吃完饭，沈清主动收拾碗筷，端去厨房清洗。水流哗哗作响，隔绝客厅的视线。他站在水池前，指尖浸在凉水里，脑子里乱糟糟。

他能感受得到陆景的退让。不再贸然触碰，不再说戳破心事的话，可依旧会在他试卷错题旁写下提示，会在他高烧不眠不休守一整夜。

这份克制的温柔，比激烈的争吵更叫人煎熬。

下午不用上学，沈清本想回到房间继续刷题，刚拿起物理练习册，那些绕不开的难题又扑面而来。草稿纸上写满演算步骤，思路依旧卡得死死的。

房门没有关严，一道缝隙。

陆景站在门外，看见他对着习题蹙紧眉头，笔尖反复在纸面划动，久久写不出下一步。

他在门口伫立很久，指尖几次抬起想要敲门，又缓缓落下。

老宅的告诫，沈清一次次躲闪的模样，全都在阻拦他。可看见人独自困在难题里面苦苦煎熬，心底的担忧压过所有赌气。

终于，他抬手，叩了叩门板。

“有题不会？”

沈清身体一僵，迅速合上练习册，抬头看向门口：“我自己可以慢慢琢磨。”

“琢磨到天黑，也未必能理清楚逻辑。”陆景没有进去，就停在门框处，语气平静，“我不碰你，就在这里讲，听完你觉得不合适，可以立刻关门。”

他把姿态放得很低。

沈清捏着笔的手指收紧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终究还是点了点头。

陆景便站在门外，隔着半开的房门，目光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，条理清晰地拆解题型，讲清公式的应用。声音不高，不急不躁，把晦涩难懂的知识点拆解得简单通透。

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，柔和了眉眼。

沈清坐在书桌前，垂着眼帘，听着门外传来的声音。明明只是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，却像划开了一条清晰的界限。

一个不愿跨进门内，一个不肯走出房门。

讲完两道大题，陆景停下：“听懂了吗？”

“嗯。”沈清低声回答。

“剩下的，你自己练习。”陆景顿了顿，又补充一句，“下次遇到实在解不开的，不用硬扛。我不会越界，只讲题目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离开。

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房间重新归于安静。

沈清低头看向练习册上的题目，原本一团乱麻的思路豁然开朗。可心里并没有解开难题的轻松，反而堵得难受。

他们被逼到只能用这样别扭的方式相处。

不能并肩，不能靠近，连讲一道题，都要隔着一扇房门。

傍晚时分，陆老太太打来电话。

客厅的电话铃声响起，沈清正好在客厅倒水，电话开了免提，老太太严肃的声音清清楚楚回荡在屋内。

“听说前几日沈清淋雨发烧了，身体可好些？”

“已经退烧，没大碍。”陆景应答。

“那就好。”老太太话锋一转，语气沉下来，“我叮嘱过你们的事，你们两个要记牢。不要走得太近，传出什么闲话，陆家脸面丢不起。沈清寄住在我们家，安稳读完书就够了，别的不该有的念头，尽早掐断。”

每一句话，都像冰冷的石子砸落。

沈清端着水杯，指尖微微发抖，站在原地动弹不得。

陆景抬眼，目光直直望向站在不远处的沈清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
过了片刻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：“奶奶，我知道。”

挂断电话，客厅死寂。

沈清率先收回目光，攥紧水杯，快步走回客房，关上房门。

门板关上的一瞬，他背靠着冰冷的木板缓缓滑坐下去。

他知道老太太说的是现实，可字字句句，都在碾碎心底那点微弱的奢望。

门外，陆景站在客厅中央，望着紧闭的房门。

夕阳落尽，暮色笼罩整间公寓。两个人同在一方屋檐之下，中间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