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天气说变就变。
白天尚且是干爽的日光,傍晚放学时,乌云沉沉压满天际,冷风吹得行道树的枝叶哗哗作响,没一会儿,瓢泼大雨倾盆而下。
放学的铃声响过,教学楼门口挤满没带雨具的学生。沈清站在廊檐下,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。今天出门匆忙,没有带伞。
同班同学陆续被家长接走,或是结伴撑伞离开。他站在角落,犹豫要不要冒雨冲回公寓。公寓距离学校不算太远,只是这样大的雨,跑回去免不了浑身湿透。
视线无意间扫过不远处,陆景斜靠在柱子边,手里握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。
他同样看见了沈清。
自从走廊那次争执过后,两个人几乎零交谈。陆景的目光在沈清单薄的身上停留片刻,脚步微动,想要走过去。可沈清察觉到他的动向,立刻低下头,刻意转过身,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陆景伸出去的脚步,硬生生停在原地。
心底那股无力感又涌上来。他攥紧手里的雨伞,最后,转身撑伞走进雨里,独自离开。
看着那道黑色背影消失在雨帘,沈清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。心口空落落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一小块。
他咬了咬牙,把书包举在头顶,一头扎进滂沱大雨之中。
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校服外套,刺骨的寒意顺着布料往骨头缝里钻。秋风裹着雨点狠狠打在脸上,他埋着头,一路快步奔跑。等跌跌撞撞回到公寓,浑身已经全部湿透,头发不断往下滴水,校服紧紧贴在皮肤上。
家里空无一人,陆景还没有回来。
沈清匆忙冲了一个热水澡,换上干净家居服。可寒气已经侵入身体,从骨头里面往外发冷。他没有多想,吃下两口柜子里的饼干充饥,便回到客房躺下。只当是淋了雨,睡一觉就能缓过来。
陆景晚了半个钟头才到家。方才半路遇到熟人耽搁,进门之后,屋内静悄悄的。客厅灯光冷白,看不到沈清的身影。
他习惯性走到客房门前,抬手敲了敲门。
没有回应。
“沈清?”陆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去。
依旧一片沉寂。
一股不安忽然爬上心头。他转动门把手,房门没有反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屋内光线昏暗,窗帘拉得严实。沈清蜷缩在床上,被子胡乱裹在身上,脸色烧得通红,眉头紧紧蹙在一起,呼吸粗重而灼热。
陆景快步走到床边,手背贴上他的额头。
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。
“发烧了。”
陆景低声呢喃。想来是方才淋雨着凉,发起了高烧。少年睡得昏昏沉沉,意识模糊,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嘴里断断续续哼唧几声,全然不知道有人来到身边。
往日所有的隔阂、赌气、争吵,在此刻全部被抛到脑后。什么保持距离,什么长辈告诫,在眼前人的病痛面前,全都不再重要。
陆景转身快步走出房间,翻出医药箱,找出体温计,又倒来温水。他俯身,小心翼翼将沈清半扶起来。
沈清混沌之中,感受到身旁人的气息,下意识微微挣扎,睫毛颤了颤,眼睛却睁不开。
“别动,量体温。”陆景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体温计夹好,五分钟之后取出来,39.2℃,高烧。
他拿来退热药物,手臂环住沈清的后背,把人轻轻揽在怀里。少年身体滚烫,浑身发软,半靠在他肩头,呼吸灼热喷洒在脖颈。淡淡的、干净的气息萦绕在鼻尖。
这是这么久以来,他们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接触。
从前每一次无意靠近,换来的都是躲闪和后退。而现在沈清烧得神志不清,毫无防备地倚靠着自己。陆景的心脏重重跳动,混杂着担忧、心疼,还有一点压抑不住的酸涩悸动。
他喂沈清吃下退烧药,又打湿毛巾,一遍一遍敷在他的额头、手腕。窗外大雨还在肆虐,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窗。
夜色越来越深。
陆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,没有离开。他就守在这里,时不时伸手探一探沈清的温度,留意他呼吸的起伏。客厅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缕,落在他半边侧脸,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担忧。
后半夜,沈清的烧依旧反反复复。
迷迷糊糊之间,他感觉到身边一直有一个温热的存在。混沌的梦境里,回廊的争执、老太太的告诫、公告栏的冷眼轮番闪过,可总有一道熟悉的檀松气息,将那些冰冷的画面轻轻隔开。
他无意识地往热源的方向靠过去,手抓住了陆景的衣袖,攥得很紧,仿佛抓住浮木。
陆景浑身一僵,低头看向抓着自己袖口那只发烫的手。他没有抽回,就任由他攥着。
“不要走……”沈清烧得呓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别离开。”
短短三个字,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进陆景心底。
原来,不是全然的排斥。那些刻意的疏远,那些躲闪,全部都是逼出来的伪装。
陆景俯下身,声音压得极轻,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够听见。
“我不走。”
一夜的大雨渐渐平息,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。
天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房间。沈清身上的热度终于慢慢降了下去,呼吸变得平缓安稳。
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,脑子昏沉发胀。视线慢慢聚焦,首先映入眼帘的,就是趴在床边熟睡的陆景。
少年坐在椅子上,上半身伏在床沿,乌黑的头发垂落下来,长长的睫毛安静阖着,眼底是浓重的青黑。他的手腕,还被沈清紧紧握在掌心。
记忆潮水一样涌回来。淋雨、发冷、高烧,还有昨夜混沌之中那些片段。
沈清猛地缩回手,如同触电一般。
掌心还残留着陆景皮肤的温度。
昨夜全部的脆弱和毫无防备,此刻全部变成难堪。他慌忙往后挪了挪身子,拉开距离。
这个细微的动静惊醒了浅眠的陆景。
陆景缓缓抬起头,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朦胧,看见沈清已经清醒过来。
“烧退了,感觉怎么样?”他直起身,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沈清避开他的目光,看向天花板,喉咙干涩沙哑:“……谢谢你。昨晚,麻烦你了。”
客气,疏离,又回到了那副划清界限的模样。
陆景望着他刻意回避的侧脸,昨夜那份短暂的温情,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梦。
“沈清,一定要这样吗。”陆景的嗓音带着熬夜之后的低沉,“昨天夜里,你抓着我不让我走。那些话,也是假的?”
沈清的身子骤然一僵。
他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呓语,可光是想象自己高烧之中依赖他的模样,就觉得心慌。
“我那是烧糊涂了。”沈清咬着下唇,硬起心肠,“不作数。”
话音落下,房间陷入沉默。
窗外雨停了,清晨的风推开半扇窗户,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吹进屋内。
陆景静静看了他许久,那双盛满情绪的眼眸一点点黯淡下去。
“好。”
又是这一句。
每一次想要靠近,换来的都是推开。陆景站起身,不再继续追问,转身走出客房。房门轻轻合上,隔绝两个空间。
床上只剩下沈清一个人。
空荡荡的掌心,失去方才的温度。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界限,心口却疼得喘不上气。他将脸埋进被褥里面,鼻尖萦绕着一丝还未散去的檀松香气。
明明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要远离。
可心,早已不受控制地偏向那个人1
本来只想看一章,结果还是不够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