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傍晚,连绵的细雨还没有停歇。黑色的轿车平稳驶入陆家老宅的铁铸大门,穿过两排高大的香樟,碎石路面被雨水浸得发亮。
老宅是老式的独栋院落,白墙灰瓦,廊下挂着暖黄灯笼。佣人撑着黑伞迎上来,拉开车门。
沈清从车里走下来,身上穿着陆家给他准备的剪裁合身的米白色西装。衣服料子昂贵,却像一层紧绷的壳,套在他身上处处都觉得拘束。细框眼镜后的眼神带着几分局促,双手不自觉攥住西装下摆。
到今天,他被接到陆家已经两个多月。
那场DNA乌龙闹剧早就真相大白,所有人私下都清楚,他根本不是陆家失散的孩子。可为了陆家对外的脸面,长辈没有公开把这件事捅出去。依旧对外维持着他是陆家小少爷的假象,只有家族内部心知肚明。
寄人篱下的滋味,时时刻刻压在沈清心头。他吃陆家的,住陆家的,占着陆家本该属于陆景的一部分关注。这份亏欠感像一根细刺,时时刻刻扎在他心口。
客厅灯火通明,陆家的亲戚陆陆续续都到了。交谈声、瓷器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。
沈清一踏进客厅,几道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,有客套的和善,也有藏不住的打量与探究。
“小清来了。”陆老太太坐在主位沙发上,语气温和,却带着距离,“过来坐。”
沈清顺从地走过去,在侧边沙发落座,脊背挺得笔直,坐姿规规矩矩。眼角余光下意识在大厅里搜寻,很快看见了陆景。
陆景斜倚在玄关的立柱边上,褪去了学校的校服,一身黑色休闲西装,微卷的黑发稍微打理过,依旧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耳垂那颗黑痣在暖光下格外显眼,左手银戒随着抬手的动作一闪而过。他指尖捏着玻璃杯,漫不经心听着长辈闲谈,身上淡淡的檀松气息隔着距离仿佛都能感知到。
陆景的视线也朝沈清这边望过来,目光相撞的一瞬,沈清慌忙低下头躲开。
在学校补习时的窘迫记忆又翻涌上来。拍在身后的手掌,刻意的靠近,还有自己躲闪之后对方变冷的神情。沈清心里默默想着,今天在老宅,千万不能和陆景起冲突,不能惹得长辈不快。
陆景看着他慌忙躲闪的样子,喉结轻轻滚了滚。
他多想走过去坐到沈清身边,问问他这周物理题有没有弄懂,问问他住在客房睡得习不习惯。可满屋子都是陆家亲戚,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。他不能做得太过出格,若是流露半分特殊,以陆家这些长辈的眼力,很容易就看破他藏住的心思。
只能照旧摆出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。
开席的时候,长长的红木餐桌坐满一桌子人。沈清被安排在靠近老太太的位置,而陆景坐在另一端。
饭桌上亲戚不停对着沈清寒暄。
“小清最近在学校成绩怎么样?”
“听说陆景在帮你补习功课?那孩子看着吊儿郎当,脑子是绝顶聪明的,你多向他学学。”
每一句问话,都让沈清如坐针毡。他礼貌应答,指尖握着筷子微微收紧。
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陆景听着这些话,抬眼看向沈清。少年垂着眼,安安静静应付所有人,笑容浅浅浮在表面,眼底藏着挥不去的自卑。陆景心里闷得发紧。这些人嘴上温和,可句句都在提醒沈清——你是外来的。
中途有个远房姑父,酒喝多了几分,说话便没了分寸,笑着打趣:“说起来也是有意思,当初闹那么大的乌龙,我们都以为找回二少爷了。到头来原来是一场空。”
话音落下,餐桌瞬间安静一瞬。
沈清手上的筷子猛地一顿,指尖泛白。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,尴尬得无地自容。
这话直白戳破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。他就是那个搞错的假货。
空气凝滞,老太太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打圆场。
“姑父,喝酒就好好喝酒,提旧事干什么。”陆景的声音忽然响起,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,黑色瞳孔看向那位远房姑父,“当初检测样本送检出的纰漏,又不是沈清的错。”
全场一静。
沈清猛地抬眼看向陆景。
他本以为陆景会乐见其成,看自己当众难堪。可没想到,开口解围的居然是他。
陆景说完,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果酒,脸上依旧是那副散漫无所谓的神情,仿佛只是随口搭一句话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看见沈清瞬间惨白的脸,心口那股不舒服压不住。
那姑父被怼得讪讪一笑,摆摆手:“哈哈,是我多嘴,喝酒喝酒。”
饭桌上的话题被匆匆岔开。
可沈清心里却乱成一团麻。
为什么?陆景明明在学校总爱捉弄自己,做出那些让自己难堪的肢体动作,可现在,又会站出来替自己说话。
他想不通,猜不透陆景到底是什么心思。是纯粹看不得亲戚当众揭短,还是又有别的打算?
晚饭过半,大家散席,长辈留在客厅喝茶聊天。院子外面雨小了些,淅淅沥沥落着。沈清心里憋闷,悄悄走出客厅,走到回廊之下透气。
冰冷潮湿的晚风扑面而来,稍微压下了胸口的窒息感。他靠在廊柱边,望着院子里被雨水打湿的花草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檀松的冷香先一步飘过来。
沈清身子一僵,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。
“躲在这里干什么?”陆景的声音就在身后不远处。
沈清没有回头,声音轻轻的:“里面有点闷,出来透透气。”
陆景走到他身侧,并肩靠着廊柱。昏黄廊灯落在他微卷的头发上,耳垂黑痣清晰可见。院子里只有雨水滴落地面的沙沙声响,四下没有旁人。
“刚刚饭桌上,别往心里去。”陆景侧过头看他,语气收敛了平日里的戏谑,难得带上一点认真。
沈清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颤了颤:“谢谢你,刚刚替我说话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陆景别开视线,不肯承认自己是心疼他难堪,嘴硬道,“只是看不惯成年人拿别人的难堪当玩笑。”
气氛安静下来,雨珠顺着屋檐不断坠落,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。
陆景目光落在沈清纤细的后背上,心底那股翻涌的喜欢几乎快要压不住。他想要靠近,想要伸手碰一碰少年微凉的手腕。可又清楚,自己但凡做出一点亲昵举动,只会被沈清解读成又一次的捉弄。
脑子一热,旧习惯还是压不住。
他手臂抬起来,手掌不轻不落在沈清身后拍了一下。
很轻的触碰。
就像在学校补习时那样。
“放宽心点,没必要事事都紧绷着。”
这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回廊格外清晰。
沈清浑身瞬间绷紧,如同被滚烫的炭火烫到,猛地往前跨出一步躲开。整个人肩膀缩起来,转头看向陆景,眼镜后的眼睛盛满慌乱,还有一层难以掩饰的受伤。
又是这样。
私下没有其他人的时候,他就会做这种出格的举动。
刚刚饭桌上的维护,难道全部都是假象?趁着四下无人,就要来戏弄自己吗?
“陆景。”沈清的声音微微发颤,压抑着委屈,“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。”
陆景的手还悬在半空,僵住了。
他看见沈清眼底的受伤,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。
他本意只是安抚。落在沈清眼里,却又变成冒犯。
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”陆景的嗓音低了几分,眼底漫开一层挫败。可骄傲依旧困住他,说不出那句“我喜欢你,我只是想靠近你”。话到嘴边,反倒带上一层刺,“这么大反应做什么?碰一下都不行?”
“这里是陆家老宅。”沈清咬着下唇,眼眶微微泛红,声音压得很低,害怕屋内的人听见,“就算没人,也请你尊重我。我知道,我占了不属于我的位置,你心里不舒服,你可以明明白白对我说,不必用这种方式来刁难我。”
字字句句,都认定了他是心怀不满,刻意捉弄。
雨水哗哗作响,隔绝了屋内的喧嚣。
陆景望着眼前满眼委屈的少年,心底的酸涩铺天盖地席卷上来。
原来,自己所有笨拙的示好,在沈清眼中,全部都成了恶意的刁难。
他喉结滚动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,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冷笑,把所有温柔全部收回,重新披上那副漫不在乎的外壳。
“行,算我多事。以后我不动你就是。”
说完这句话,陆景转身,不再看沈清,大步朝着灯火通明的屋内走回去。黑色西装的背影消失在廊口,那淡淡的檀松气息,也一并彻底远离。
空旷的回廊只剩下沈清一个人。
冷雨晚风扑面而来,眼眶的温热终于克制不住。沈清缓缓滑坐到廊边台阶上,手臂抱住膝盖。
他明明已经处处小心翼翼,可还是和陆景闹成这样。
误会像越织越厚的网,将两个人牢牢困住。一点点细碎的善意,全部被猜忌碾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