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越靠近，越误解

教室里的空调吹出来微凉的风，午后的阳光被薄云遮住大半，光线柔和地落在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。

沈清的脸颊热度迟迟退不下去，耳尖还是泛着一层薄红。他握着黑色水笔，指尖微微用力，笔杆几乎要被捏变形。方才陆景那一记落在身后的触碰，像细小的烧红烙铁，轻轻烫在皮肤上，连带着神经都跟着一阵发麻。

他不敢侧头去看身旁的陆景，视线死死钉在试卷上的受力分析图，可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的，全是刚刚那个瞬间。

沈清心底反复推演。

这里是圣英贵族高中，陆景是陆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，本该享有全部的宠爱与地位。可就因为一份出错的DNA比对报告，自己一个从小县城来的普通人，阴差阳错闯进陆家，顶替了属于陆景的身份。

陆家老爷子高兴了好一阵子，对外宣称找回失散多年的小少爷，宴请不少商界亲友。直到后续二次复核报告出来，真相大白，陆家为了面子没有大肆对外澄清，只在家里内部厘清。

外面大多数人依旧以为，他沈清就是陆家走失的孩子。只有陆家内部，还有同班的陆景清清楚楚，他不过是一场乌龙里的假货。

沈清心里始终带着一份沉甸甸的亏欠。他寄人篱下，吃陆家的，住陆家的，占了本该属于陆景的关注。那么陆景心里有怨气，想要借机捉弄、发泄不满，好像也理所应当。

方才那一下，便是刁难。

沈清抿紧唇，压下喉咙口那点酸涩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，不带上半点情绪：“陆景，我们……讲题吧。”

陆景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少年半张侧脸上。

细框眼镜遮住一部分眉眼，长长的睫毛垂落，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。少年脖颈线条纤细，校服领口扣子严严实实扣到最上面，整个人浑身都写满拘谨。陆景看着他这副防备十足的模样，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。

他明明只是想亲近一点，可每一次出手，都好像把人推得更远。

陆景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哑光银戒，在昏暗光线里掠过一点微光。他身上淡淡的檀松气息，不断往沈清这边漫过来。

“这道题，受力分析你完全画错了。”陆景伸出手，骨节分明的指尖点在试卷上的箭头，“物体沿斜面向上运动，摩擦力方向要反过来，懂？”

他凑过来，肩膀几乎挨上沈清的肩膀。

距离太近，沈清浑身的肌肉瞬间绷得紧紧的，下意识往课桌边缘挪了挪，几乎快要贴到墙壁。

这个细微的躲闪，完完整整落在陆景眼底。

陆景动作一顿，心里那点不痛快又重了几分。他不喜欢这种距离感，可又绝不可能开口坦白自己的心意。陆家少爷的骄傲不允许，他也怕一旦说破，连现在这样并肩坐着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。

于是他索性把那点失落全部包装成漫不经心的戏谑，唇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：“躲我做什么，我又不会吃你。难不成，你还怕我？”

沈清被戳中心事，脸色更加窘迫，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歪扭墨痕。

“我没有。”他低声反驳，声音很轻，底气却不足，“只是……好好做题。”

陆景低低笑了一声，听在沈清耳朵里，只觉得那笑声带着几分嘲弄。

接下来的几十分钟补习就在这样压抑又别扭的氛围里面推进。陆景讲题思路极其清晰，那些绕来绕去的物理公式，经他拆解之后，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晦涩难懂。可沈清心绪纷乱，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身旁人的一举一动上，很多知识点左耳进右耳出，记不住多少。

中途陆景弯腰去捡掉落在地上的橡皮，起身的时候胳膊不经意蹭过沈清的腰侧。

沈清猛地一颤，整个人条件反射般跳开半寸，手肘狠狠撞到课桌铁边框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钻心的痛感顺着胳膊蔓延开来。

“嘶——”沈清倒吸一口冷气，眉头紧紧皱起。

陆景脸色瞬间收敛了玩笑的神态，伸手想去查看他撞伤的手肘：“撞到了？给我看看。”

手掌还没有碰到衣袖，沈清却如同受惊一般飞快缩回手臂，把胳膊藏到桌子底下。

“不用，没事，一点小伤。”沈清的语速很快，刻意拉开距离。

在他的认知里面，陆景所有靠近的动作全都是捉弄。他不敢再接受对方任何触碰，生怕又迎来一次难堪。

陆景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，指尖微微收拢。

心底像是被冷水浇过，一点点往下沉。

他收回手，重新坐直身体，眼底那点温度淡下去，嘴上依旧不肯服软，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：“行，随你。不愿意就算了。”

气氛骤然降到冰点。

窗外原本明亮的天色慢慢暗沉，乌云堆积，看样子快要下雨。教室里安安静静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。两个人挨得这样近，心却隔了万水千山。

补习结束，放学铃声响彻整个教学楼。

同学们背着书包熙熙攘攘涌出教室。

沈清飞快收拾好习题册和试卷，只想尽快逃离这份让他窒息的空间。他把书本一股脑塞进书包，拉链拉得咯吱作响。

“等一下。”陆景开口叫住他。

沈清背已经半转过去，脚步顿住，心底一紧，缓缓回过头。

“周末陆家老宅家庭聚餐，你也要回去。”陆景垂着眼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家里长辈问起补习进度，别到时候一问三不知，丢陆家的脸。”

这话落在沈清耳中，又是一重敲打。

沈清心口微微发疼，指尖攥紧书包背带。

是啊，就算知道是乌龙，陆家依旧要维持表面完整体面。自己依旧要扮演那个“小少爷”出席各种家宴，活在不属于自己的光环之下，而真正的陆景，时时刻刻看着这一切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清低下头，声音轻轻的，“谢谢你提醒，这周的功课我会多刷题，不会给陆家添麻烦。”

说完，他几乎是逃一般转身，快步走出教室。

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
陆景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课桌边，目光还停留在方才沈清坐过的位置。课桌上，落下一张沈清不小心遗落的便签纸。

他伸手拿过来。

纸上是清秀工整的字迹，写着几条物理公式，角落随笔写了一行小字：【不要给别人增添负担】。

陆景指尖摩挲过纸面，檀松一般的少年眉眼间，漫上一层化不开的落寞。

他哪里是想为难沈清。

他只是想要靠近，想要多一点相处的时间。可每一次靠近，都会被对方解读成恶意与刁难。

喜欢藏在玩笑外壳之下，没有办法摊开，每一步都进退两难。

手机在桌面震动了两下，是赛车俱乐部发来的消息，邀约周末去赛道试车。换做从前，陆景会毫不犹豫答应。但现在，他手指划过屏幕，直接回绝。

周末老宅聚餐，他想看见沈清。

哪怕见面之后依旧是误会重重，也好过看不见。

天色彻底暗下来，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在玻璃窗上，晕开一片片水迹。走廊外面传来远远的脚步声，早就没有了沈清的踪影。

陆景把那张便签小心折好，放进自己钱包夹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