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卷着香樟树叶,掠过私立圣英高中高耸的铁栅栏。
这里是全城最负盛名的贵族中学,校门之外车水马龙,来往的几乎全是价格不菲的豪车。校服是统一剪裁的深黑色西装套装,料子挺括,衬得少年人脊背挺拔。
沈清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,指尖微微攥紧自己校服的袖口。
他把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扣到最上面一颗,细框眼镜滑落到鼻梁中段,他抬手轻轻往上推了推。窗外的阳光落进来,落在他乌黑整齐的短发上。
直到现在,沈清依旧有种活在梦里的不真实感。
半个月前,还在千里之外的小县城埋头刷题的他,人生被一份鉴定报告彻底改写。陆家寻找失散十余年的小少爷,多方比对,阴差阳错,他的DNA数据意外匹配上。
于是出身普通小镇家庭的沈清,一夜之间被接到这座富丽堂皇的陆家大宅。锦衣玉食,佣人环绕,所有人恭恭敬敬喊他“小少爷”。
可只有沈清心底清楚,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乌龙。
真正的陆家少爷,是和他同班,就坐在他旁边的陆景。
陆景身子懒懒斜靠着椅背,并没有坐得规规矩矩。一米八七的个子,肩宽腿长,在一众少年里面格外惹眼。乌黑的头发微微卷曲,几缕发丝凌乱垂在额前,耳垂一颗小小的黑痣格外显眼。左手无名指套着一枚哑光素银戒指,漫不经心转着笔。风一吹,能隐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松冷香。
他那双深黑色瞳孔看向人的时候,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散漫,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。
“叮铃——”上课铃响起。
班主任拿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,目光扫过全班,最后停留在沈清和陆景这一桌。
“沈清,你的理科成绩还是拖后腿,这样下去期末会考得很吃力。陆景,你的金融相关科目年级顶尖,虽然其他科目一塌糊涂,但理科解题思路很好。你们两个是同桌,我决定,之后午休和放学后,陆景帮沈清补习功课。”
话音落下,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。
谁都知道陆景是什么性子。陆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,赛车、金融玩得风生水起,偏偏其余文化课摆烂,考试全靠临时抱佛脚。平日里随性张扬,很少愿意耐下性子坐下来给别人讲题。
沈清身体瞬间绷紧,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。
陆景挑了挑眉,唇角勾起一点玩味的笑意,很爽快应下来:“没问题老师,交给我。”
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可沈清心里沉甸甸往下沉。
他清楚陆家上下心里都明白真相,只是暂时没有对外戳破这场认错少爷的闹剧。自己鸠占鹊巢,占了本该属于陆景的身份、家人的关注。现在老师还要让本该满心不悦的正主来给自己补习。
沈清垂下长长的眼睫,指尖捏得发白。
他默默在心里想,陆景一定是被逼无奈,心里厌烦透了自己。说不定补习的时候,会处处为难、刁难。
下课铃声一响,同学们三三两两离开教室出去吃午饭,教室里渐渐空旷下来。
偌大教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铺在课桌上,尘埃在光束里面轻轻浮动。陆景向后靠在椅背上,伸了一个懒腰,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微微歪过头,目光落在沈清拘谨的侧脸上。
少年戴着细框眼镜,皮肤偏白,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校服里面,连肩膀都是微微收拢的,像一只时刻警惕、小心翼翼的小动物。
陆景的心跳,悄无声息乱了半拍。
从沈清刚刚转入这个班级的第一天,他就注意到这个从县城过来的男生。安安静静,永远埋头看书,待人温和,被同学开玩笑也只会温顺退让。那场荒唐的认错乌龙,陆家所有人闹得沸沸扬扬,只有陆景清楚,沈清本身什么错都没有。
喜欢这件事,来得毫无预兆,悄无声息扎根心底。
可他骄傲惯了,嘴上半句柔软的话都说不出口,更不可能直白袒露心意。能得到名正言顺可以和沈清单独相处的机会,他求之不得。
陆景伸手,一把把沈清的物理卷子拽到自己面前,指尖点在上面错题密密麻麻的地方,漫不经心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:“行,开始补习。沈小学霸,文科名列前茅,理科怎么烂成这样。”
沈清被他说得耳尖微微发烫,窘迫地低下头:“我……我会努力跟上。麻烦你了,陆景。”
他态度客气又疏离,时刻记得自己是一个外来的、抢占别人身份的冒牌者。
陆景看着他这一副处处提防、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模样,心里莫名有点闷。
身子微微倾过去,两个人距离一下子拉近,檀松的气息笼罩过来。沈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。
下一秒,陆景手掌十分自然地落下来,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沈清的臀部。
“别绷这么紧,又不吃了你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突如其来的触碰,让沈清浑身猛地一颤。
血液瞬间冲上脸颊,整张脸烧得通红,连耳根子都红透。他猛地往旁边躲闪,眼镜差点从鼻梁滑落。手足无措地攥紧衣角,脑子嗡嗡作响。
他完全读不懂这份暧昧的肢体接触。
沈清心里面只有一个念头:果然,陆景就是讨厌自己。这是在借机羞辱、捉弄他,发泄心里的不满,怪自己占了属于他的陆家少爷位置。
窘迫、难堪,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慌乱缠在一起堵在胸口。他垂着头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,不敢抬头看陆景的眼睛。
陆景完全没料到他反应这么激烈。
方才那一下,对他而言,只是表达亲近很随意的一个小动作。家里同辈好友之间,他时常这样打闹。唯独对旁人,他界限感极强,别人但凡敢这样碰他,他会直接冷脸呵斥警告。
唯独面对沈清,他克制不住。
可看见少年通红的耳尖,躲闪的姿态,那双清澈眼睛里面藏起来的委屈和惶恐。陆景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没有解释,依旧维持那副吊儿郎当无所谓的表情,仿佛刚刚只是随手开玩笑。
“愣着干什么?看题目。”陆景收回手,指尖蜷了蜷,把试卷推回沈清面前,刻意装出漫不经心的模样,掩盖心底那一点落空的酸涩。
沈清用力咬住下唇,强迫自己把视线落回密密麻麻的公式上面。
阳光依旧温暖,可少年的心里面,已经笼上一层薄薄冰冷的雾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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