枫厌回到鸣銮楼时,老刘已经在后院等着了。见她从马车上下来,连忙迎上来,手里捧着一摞账册,面色有些凝重:"东家,您让查的江南那边的账目,我和几个老账房连夜翻了一遍,发现了一处不大对劲的地方。"
枫厌原本还带着点懒洋洋的餍足,闻言立刻清醒了。她接过账册,一边往里走一边翻,脚步不停:"哪一处的?"
"苏州分号的。半年前有一笔货款的去向记了两次,一次标了'丝绸进项',一次标了'杂项支出',数额一样,日期相差三天。"老刘压低声音,"咱们在苏州的管事叫孙贵,跟了咱们五六年了,一直挺老实,但这一笔,怕是有些问题。"
枫厌脚步一顿。她翻到那一页,指尖点在那两行数字上,目光锐利地扫过。孙贵她是知道的,做事踏实,账目一向干净,她用了好几年都很放心。但越是这种"老实人"出了纰漏,越是说明水底下的东西不简单。
"这笔银子,有没有实际的货物流转凭证?"
"没有。丝绸进项那一笔,对应的出货单子找不着了。杂项支出那一笔,说是'打点地方衙门'的开销,但也没有对应的票据。"
枫厌眯了眯眼。打点衙门是常有的事,但冉月商会一向有严格的规定,每一笔打点的银子都必须附上经办人签字和时间地点的记录。没有票据,就等于是一笔说不清来源的去向。
"孙贵现在人在哪儿?"
"还在苏州。要把他叫回京问话吗?"
枫厌合上账册,沉吟了片刻。如果孙贵真的被赵庭安的人拉下了水,那她贸然把人叫回来反而会打草惊蛇。最好的办法是派人去苏州查,不动声色地摸清楚孙贵背后是谁在操控。
"不必。"她说,"你替我修书一封给苏州分号的副管事张诚,让他暗中查一查孙贵这半年的行踪和往来。记住,别惊动孙贵本人。就说总号年底盘账,让他把近一年的所有进货出货单子整理一份备查。"
老刘点头应下,转身去办。
枫厌回了自己的屋子,把账册摊在桌上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透进来,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,映出专注的、带着锐意的神色。她一边看一边用指尖在纸页上划着,偶尔皱一下眉,偶尔在旁边的便签上记几个字。
等她把跟苏州有关的账目全部过了一遍,天色已经暗了。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,伸了个懒腰,刚准备起身去泡个澡,就听见院门被敲了两声——有规律的,三短一长,是她和李承钧约定好的暗号。
枫厌走过去拉开门。李承钧站在门外,依旧是玄色的便服,手里拎着个食盒。月光从头顶洒下来,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。
"又是桂花糕?"枫厌侧身让他进来。
"今日换了枣泥酥。"他说着,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,甜香飘了出来,带着红枣特有的焦甜气息。枫厌凑过去闻了闻,满意地点了点头,捻起一块咬了一口,酥皮簌簌地往下掉,她连忙用手兜着。
李承钧看着她的动作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账册上,笑意淡了些:"查到什么了?"
枫厌嚼完嘴里的枣泥酥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把苏州那笔糊涂账的事跟他说了。李承钧听完,眉头微蹙,指尖在桌沿敲了敲。
"孙贵这个人,姐姐打算怎么处置?"
"先不动。让张诚查清了再说。"枫厌又拿起一块枣泥酥,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,"张诚跟了我八年,比孙贵还老,信得过。"
李承钧点点头。他忽然伸手,从她手里拿过那半块枣泥酥,在她瞪眼的目光中,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,嚼了嚼咽下去:"甜了。下次让御膳房少放些糖。"
"……你抢我东西吃!"
"姐姐手里的,总是香些。"
枫厌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,瞪了他好一会儿,最后气呼呼地又从碟子里拿了一块新的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。
李承钧看着她这副模样,眼底漾开一层极淡的笑意。他伸手,指腹轻轻蹭掉她嘴角沾的一点枣泥碎屑,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枫厌被他蹭得一愣,嘴里的枣泥酥还没来得及咽下去,就听见他开口——
"姐姐,朕今日让肖珏查了赵庭安在京中的往来。他三个月前进过鸣銮楼,见了一个人。"
枫厌瞬间停下了咀嚼。她咽下嘴里的点心,神色收敛:"谁?"
"工部右侍郎钱志明。"
枫厌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。工部右侍郎,一个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位置,但管着水利和漕运工程,跟漕运总督赵庭安之间本来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如果钱志明也牵扯在内,那这件事的规模比她预想的还要大。
"钱志明来的那天,"枫厌回忆着,"我记得是七月初九。他包了二楼的雅间,叫了两个姑娘作陪,待了约莫两个时辰就走了。"
"当时有没有其他人一起?"
"他要了两个姑娘,但雅间里只叫了一个人伺候。另一个姑娘被支出来守着外间。"枫厌眯着眼,"我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想——守在外间的那个,怕是替他把风用的。"
李承钧的目光沉了沉。他没有说话,但指尖在桌沿敲击的频率微微加快了。枫厌熟悉他这个习惯——他正在脑中飞快地盘算布局。
片刻后,他开口:"朕会让枭羽盯着钱志明。姐姐这边,若有发现,随时告诉朕。"
"知道了。"枫厌打了个哈欠,困意涌上来。她揉了揉眼睛,忽然想起什么,偏头看他:"你今晚还要留宿?"
李承钧看着她困倦的眉眼,目光柔和了一瞬。他伸手,轻轻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,声音低低的:"姐姐要是困了,朕就陪姐姐睡。"
枫厌"嗯"了一声,歪歪斜斜地站起来往榻边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:"那你别上半夜又把手伸进来,我腰还酸着呢——"
话还没说完,她自己先噎住了。李承钧站在烛火旁,眉眼间浮起一层极浅的、带着无奈的笑意。
"姐姐放心。"他说,"朕今夜就抱着姐姐睡,不乱动。"
枫厌别开脸,嘟囔了一句"最好是这样",然后掀开被子钻了进去。片刻后,她感觉身侧的床榻微微陷下去,一具温热的身体靠过来,手臂轻车熟路地环上她的腰,将她拢进一个安稳的怀抱里。
她闭着眼,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很快就坠入了睡意。最后残存的一丝意识里,她听见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——
"厌厌。"
她含糊地"嗯"了一声。
然后他的吻落在她发顶,很轻很轻——
"朕会护好姐姐的。"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