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几日,枫厌就带着管事老刘跑了一趟城西的金铺,把新打的几支钗子、一对金镯、外加两锭五十两的元宝装进匣子里,心满意足地抱回了鸣銮楼。
回到后院,她把金匣子摆在桌上,一个一个拿出来欣赏,眯着眼对着光看钗头镶的红宝石,又掂了掂金元宝的分量,嘴角压都压不下去。她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这个——金子,银子,亮闪闪的宝贝。她甚至专门有一间暗室当小金库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金银器皿和珠宝首饰,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去看一眼才安心。
"东家!东家!"老刘的声音从外头传来,带着几分急促,"宫里来人了!"
枫厌眉头一挑,把金元宝塞回匣子里,盖上盖子推入暗格,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出去。院子里站着个面生的小太监,穿着深蓝的袍子,见了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:"枫老板,陛下请您入宫一趟。"
"入宫?"枫厌抱着手臂,"什么事儿?"
"回枫老板的话,奴才不知。陛下只说请您过府一叙,备了晚膳。"
枫厌看了看天色,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去,橘红色的晚霞铺了半边天。她想了想,觉得李承钧这厮平时虽然黏人,但很少明目张胆地宣她进宫——毕竟她一个商会老板,一个青楼老板,明面上跟他这天子扯不上什么正经关系。今天突然来请,怕是真的有什么事。
"行。"她点点头,"换件衣裳就来。"
她回房换了身云锦的藕荷色长裙,腰间系一条银色的丝绦,头发重新绾了个松松的堕马髻,斜插了一支今儿刚打的镶红宝金钗。对镜照了照,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跟着那小太监上了宫里的马车。
马车沿着长街一路往皇城去,穿过重重宫门,最后停在了宣政殿偏殿的侧门外。小太监引着她往里走,穿过回廊,绕过假山,最后在一间暖阁前停下,弯腰做了个"请"的手势。
枫厌推门进去。
暖阁里点着好几盏宫灯,亮堂堂的,中间一张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菜肴——有鱼有肉有羹汤,还有两碟精致的小点心,瞧着是花了心思的。李承钧坐在桌边,已经换下朝服,穿了件鸦青色的常服,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折子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身上,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,最后停在她发间那支新钗上,眸色微微深了一瞬。
"来了。"他放下折子,站起身替她拉开旁边的椅子,"姐姐今日穿得很好看。"
"我哪天不好看?"枫厌大大方方地坐下,扫了一眼桌上的菜,"今天什么日子?怎么想起来宣我进宫吃饭?"
李承钧没有急着回答。他先替她盛了一碗汤,放在她手边,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她碗里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。枫厌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服务,挑了挑眉,也不客气,端起汤喝了一口——鲜得很,是松茸炖的老母鸡。
"好吃。"她眯了眯眼。
"姐姐喜欢就好。"李承钧这才坐下,给自己也盛了碗汤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,然后开口,"今日宣姐姐进宫,是想跟姐姐说一件事。"
"嗯?"
"江南那边传来消息,"他的语气平静,但枫厌听出了底下那层极淡的凝重,"漕运总督赵庭安,暗中勾结东海的私盐贩子,从江南往京畿一带运了大批私盐。数额巨大,涉案官员不少。朕已经让盛兰领了密旨,明日便启程南下查办。"
枫厌放下汤碗,眉头微蹙。漕运总督赵庭安,她听过这个名字,是江南一带的实权人物,手眼通天。私盐的利润大得惊人,牵扯其中的绝不是一两个小官,怕是背后还有更大的鱼。
"跟冉月商会有关?"她问。
"目前还没有牵涉到姐姐。"李承钧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层她看不透的深沉,"但朕今日请姐姐来,是想提醒姐姐——最近几个月,冉月商会在江南那边的生意,查一查账目,看看有没有被卷进去的风险。"
枫厌的脑子立刻转了起来。冉月商会的根基在中原,但江南那边的铺子也不少,丝绸、茶叶、瓷器都是大头的买卖。她虽然做事谨慎,但底下人多了难免有疏漏。如果赵庭安一伙人想把私盐的线埋进她的商路里……
"我今晚回去就查。"她说,语气利落,"你让盛兰南下之前先来找我拿一份名单,我在江南几个主要码头都有自己的人,她能省不少力气。"
李承钧看着她,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"姐姐果然聪明。"
"废话。"枫厌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,含糊道,"不然当年怎么把你捧上去的?"
这句话一出口,她就觉得好像说得不太对。果然,李承钧的目光变了变,那种深沉又灼人的东西又浮了上来。他放下筷子,看着她,声音低了些:"是啊。当年若不是姐姐那一百两银子,朕也没有今日。"
枫厌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连忙又夹了一筷子菜转移话题:"行了行了别说这个了,吃饭吃饭。对了,这鱼不错,哪来的?"
"江南运来的鲥鱼。"李承钧却不肯放过她,还在看着她,"朕让人快马加鞭送来,姐姐尝尝。"
枫厌低头吃鱼,假装没看见他那个过于灼热的眼神。
饭后,李承钧让人收了桌子,换上了一壶温热的桂花酿。枫厌靠在椅背上,抿着小酒,舒服得眯起了眼。她喝了半盏,脸颊微微泛红,话也多了起来,开始絮絮叨叨地跟他讲今天去金铺挑钗子的事儿。
"……那对金镯子我看了半天,素面的太普通,雕花的又太重,最后还是挑了这对带缠枝纹的。"她比划着,"你别说,那铺子里的师傅手艺是真不错,下回我再打一对耳坠子,配我那支新钗……"
李承钧坐在她旁边,安安静静地听着,偶尔替她添酒。烛火映在他侧脸上,将他轮廓分明的眉眼镀上一层温润的光。他看着她说得眉飞色舞的模样,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等枫厌终于絮叨完了,低头喝酒解渴的时候,他才开口:"姐姐想要多少金子,朕都可以给姐姐。"
枫厌放下酒盏,眨了眨眼:"你给我金子干嘛?"
"姐姐喜欢。"他说,"朕有国库。"
"……国库是国家的,又不是你的私产。"
"现在朕说了算。"
枫厌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她伸出手,隔着桌子捏了捏他的脸:"行了行了,你的钱你自己留着花。我要金子会自己挣,不花你的。"
李承钧被她捏着脸,也不躲。他握住她的手,拢在掌心里,低头在她指尖落了一个轻轻的吻,然后抬眼看她,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——
"那姐姐要朕。"他说,"朕是姐姐的。"
枫厌的手被他握着,指尖还残留着他唇上的温度。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。
她抽回手,别开脸,闷声说了句:"……喝你的酒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