枫厌的马车在码头停下时,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。深秋的江风带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,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。她跳下马车,踩在青石板铺就的码头上,目光扫过眼前热火朝天的卸货景象——几条大船靠岸,工人们扛着箱子来往穿梭,吆喝声、脚步声、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的声音混成一片,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冉月商会的管事老刘远远看见她,连忙小跑着迎上来:"东家!您来了!"
"嗯。"枫厌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马尾,目光落在那几艘船上,"货都卸完了?"
"还差最后两船,约莫到午后就能清完。"老刘擦了把汗,递上一本账册,"这是初步的清单,您过目。"
枫厌接过账册,翻了几页,指尖在一行数字上点了点:"这批丝绸的进价比上回贵了两成,怎么回事?"
"江南那边今年的蚕丝欠收,价格涨了。不过咱们拿的已经是同行里最低的了,全靠东家您和那边的关系过硬。"
枫厌"嗯"了一声,又往下翻了两页,仔细核对着每一项数据。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,将她专注的神色映得格外沉静。她做生意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,没有半点慵懒妩媚的妖妃做派,反倒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锐利和干练。
老刘跟在她身边,亦步亦趋地汇报着各种细节。枫厌偶尔点头,偶尔皱眉,偶尔追问几句,语速快且精准,把在场几个管事问得额头冒汗。
等到最后一船货清点完毕,已经是下午了。枫厌合上账册,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,从管事手里接过一杯热茶喝了一口,才觉得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。
"行了,今天辛苦了。"她把茶碗还给老刘,"这批货先入库,丝绸按品级分开放,瓷器小心些,碎了一件扣你半个月月钱。"
"是是是!东家放心!"老刘连连点头。
枫厌转身要走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码头另一头停着一艘形制不太一样的船。船身比商船小些,但做工精良,桅杆上挂着的旗子虽然收着,但隐约能看见一个"肖"字的轮廓。
她挑了挑眉。肖峥?这小子不是去京畿大营巡视了吗,怎么在这儿?
她还没想明白,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、带着几分懒洋洋笑意的声音:"哟,这不是鸣銮楼的枫老板吗?怎么跑码头来了?"
枫厌回头。肖峥穿着一身银灰色的劲装,腰间佩剑,站在几步开外,嘴角噙着笑,整个人透着股将门子弟特有的桀骜和散漫。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,显然也是刚从船上下来。
"肖大将军不在大营练兵,跑码头来干什么?"枫厌抱着手臂,打量他,"偷溜出来的?当心陛下知道了扣你俸禄。"
"别别别,我这是公务。"肖峥连忙摆手,凑近两步压低声音,"江南那边送了一批军械过来,我亲自来验收。顺道——"他眨眨眼,"听说舒景然那书呆子今天也来码头了,好像是接什么岭南来的同窗,我来看热闹。"
枫厌嘴角抽了一下:"……你堂堂云鸿将军,跑来看舒景然接人?"
"他平时那副装模作样的温润公子做派我可太熟了,就想看看他接人是什么样。"肖珏笑得一脸促狭,"再说了,盛兰刚回京,他今天特意告假,说不定还能撞上什么好戏呢。"
枫厌摇了摇头,懒得理这个不正经的年轻将军。她正要告辞,余光却瞥见码头入口处停了一辆低调的墨蓝色马车,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的半张脸让她脚步一顿。
舒景然。
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。舒景然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玉冠束发,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,眉目温润,步履从容地下了马车,朝码头的方向走来。他显然也看见了肖珏和枫厌,远远地拱手行了一礼,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。
"枫老板也在。"他走近了,声音清润如泉水,"肖将军,今日怎么有空到码头来?"
"来看你接人。"肖峥毫不客气地说。
舒景然微微一愣,随即失笑:"肖将军消息倒是灵通。不过怕是要让您失望了——我那位同窗的船晚了两日,今日接不成了。"
肖珏大失所望地"嘁"了一声,枫厌则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。她正准备告辞离开,却忽然感觉到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带着点凉凉的、不怎么愉悦的意味。
她下意识地转头。
码头对面的茶楼二层,临窗的位置,一个人影正端着一盏茶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边。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和她遥遥对上,隔着一条街的距离,不闪不避。
李承钧。
枫厌:"……"
不是,这人不是上朝去了吗?怎么又坐茶楼里了?他到底有多少个分身?
她还没反应过来,肖珏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,然后"啧"了一声,压低声音说:"陛下来了?那我先撤了,被他看见我在码头闲逛,非扣我俸禄不可。"
说完他脚底抹油似的溜了,速度快得像一阵风。舒景然也顺着枫厌的目光看见了茶楼里的那道身影,微微一笑,不慌不忙地对枫厌拱了拱手:"枫老板,在下也先告辞了。改日再叙。"
说完他也不紧不慢地走了,只留下枫厌一个人站在码头边,和茶楼里的李承钧隔空相望。
枫厌叹了口气。她抬手朝那边挥了挥,示意他下来。过了片刻,茶楼的门帘掀开,李承钧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藏青色常服走了出来,脚步沉稳地穿过街道,走到她面前。
"……你不是上朝去了吗?"枫厌仰头看他。
"上完了。"
"上完了不回宫,跑茶楼里干什么?"
李承钧看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身后那几艘卸空的商船上,又移回她脸上,语气平平:"肖珏说今日码头有热闹看。"
"……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?"
"下朝后。"
枫厌沉默了两秒。然后她伸出手,捏住了他的脸颊:"所以你跑来看热闹,结果看到我了?"
李承钧被她捏着脸,也不躲,只是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他抬手,轻轻握住她捏自己脸的那只手,拢在掌心里。
"嗯。"他说,"看到了姐姐,比热闹好看。"
枫厌耳根又红了。她抽回手,偏头咳了一声:"……油嘴滑舌。走了,回鸣銮楼。"
"朕送姐姐。"
"不用,我自己有车——"
李承钧已经转身,朝她那辆青布马车走了过去。他撩开车帘,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意思很明显:上来。
枫厌站在原地看着他,恍惚间觉得自己养的这只小狼崽子,好像越来越理直气壮了。她无奈地摇了摇头,抬脚跟了上去。
马车驶离码头,沿着长街一路往鸣銮楼的方向去。街市繁华,人声鼎沸,车帘外偶尔漏进来几缕烟火气,夹杂着小贩的叫卖和孩童的笑闹。
枫厌盯着他看了三秒。然后她别开脸,把视线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她说,"那你晚上带点心来。桂花糕,要热的。"1
感觉有点意思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