枫厌这一觉睡得极沉。没有做梦,也没有被热醒,甚至连个翻身都没有。等她再次睁开眼时,天色已经大亮了。
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铺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。她眨了眨眼,思绪还泡在睡意里没完全浮上来,然后她就感觉到——自己正枕着一个温热的、硬邦邦的东西,腰上还搭着一只手臂,沉甸甸的,把她牢牢圈着。
她偏过头。
李承钧的睡脸近在咫尺。他靠着床头的软枕,姿势和她睡着前一模一样,似乎一整夜都没怎么动过。只是不知什么时候,两人从并肩坐着变成了她枕着他的肩窝、他侧身环着她的姿势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将那张过于俊朗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。他闭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呼吸平缓悠长,嘴角微微抿着,像是连睡梦中都还端着他那张不苟言笑的帝王架子。
枫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说实话,这张脸她是见过的,甚至看过很多次。可每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,她还是会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句——老天爷造人的时候真不公平。
她动了动身子,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,可刚一动,腰上那只手臂就收紧了。
"……醒了?"李承钧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,沙哑又低沉,连眼皮都没抬,只把脸往她发顶蹭了蹭。
"松手。"枫厌拍他的胳膊,"我要起来。"
"再躺会儿。"
"躺什么躺,太阳都晒屁股了,你不用上朝?"
李承钧这才微微睁开一条眼缝。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还蒙着一层睡意的薄雾,看着倒比平时柔和了许多。他眨了两下眼,似乎在判断她的话,然后慢慢松开了手臂。
"……朕记得今日有早朝。"
"那你还不起来?"
李承钧沉默了两秒,然后撑着身子坐了起来。他身上那件中衣被睡得皱巴巴的,领口敞着,露出一截锁骨和紧实的胸肌轮廓。他揉了揉眉心,动作带着少见的、属于二十岁年轻人的慵懒和迷糊。
枫厌看着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。她从榻上跳下来,趿拉着那双他昨晚给她穿上的软布鞋,走到窗边推开窗户,深秋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,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甜香。她深吸一口气,回头看他:"御膳房有没有给你备早膳?还是你直接回宫吃?"
"……朕让人备了粥,在灶上温着。"李承钧站起身,将外袍披上,手指利落地系着腰带,神色已经渐渐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"姐姐昨晚睡得可好?"
"好得很。"枫厌靠在窗框上,眯着眼看他系腰带的动作。不得不说,这人就连穿衣服都好看,手指翻飞间腰带一扣,宽肩窄腰的轮廓瞬间就被勾勒出来了。"你呢?靠了一晚上,脖子不酸?"
"还好。"
"嘴硬。"她走过去,踮起脚,抬手拍了拍他的后颈,"这里?不酸?"
李承钧被她拍得微微弯了弯嘴角。他低头看着她,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,将那双狐狸似的眸子衬得格外明亮。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,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,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。
"……好了。"他松开她,面色如常地直起身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"朕去用膳,然后回宫上朝。姐姐今日好好歇着,晚间朕再来看你。"
枫厌被他亲得一愣,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。她看着他那副又端起来的、沉沉稳稳的背影,忍不住扬声喊了一句:"李承钧!"
他停下脚步,偏过头。
"晚上别来了。"她说,"我要出门。"
"去哪儿?"
"商会月底盘账,有一批货到了码头,我得去清点。"
李承钧微微皱眉。他似乎在权衡什么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"朕让枭羽给你安排几个护卫。"
"不用,我自己有人——"
"枭羽的人不会碍姐姐的眼。"他说,"就在暗处跟着,不会现身。"
枫厌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拒绝。她摆摆手:"行吧行吧,随你。赶紧走,别迟了让文武百官等你一个。"
李承钧看了她一眼,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,但最终只是勾了勾嘴角,转身推门出去了。
枫厌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穿过长廊走远的背影。晨光将那道玄色的身影拉得颀长,步伐沉稳,脊背挺直——是那个在大盛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天子,再也没有半点方才刚睡醒时迷糊又慵懒的样子。
她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软布鞋。崭新的,大小刚好,鞋底软得恰到好处。
"……行吧。"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,转身走回房内,"算你有心。"
换好衣裳出门时,枫厌路过灶房,发现灶台上果然温着一碗小米粥,旁边还搁着一碟酱菜和两个热腾腾的包子。她坐下来,慢条斯理地吃完,然后擦了擦嘴,换了身利落的月白色窄袖骑装,将长发利索地绾成一个高马尾,插上一根简单的玉簪。
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明媚,唇红齿白,腰细腿长,一身骑装衬得她英气又不失妩媚。枫厌对着镜子挑了挑眉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然后她推开门,穿过鸣銮楼的后院,从侧门走了出去。门外巷口已经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车夫看见她出来,利落地跳下来掀开车帘。枫厌踩着踏凳上了车,车帘落下,马车便沿着巷子稳稳地驶了出去。
她没有回头。但她在心里算了算——今天是月底,码头那批货是江南运来的丝绸和瓷器,价值不菲。等忙完这阵子,她得好好犒劳犒劳自己,去城南那家金铺看看新打的钗子。
毕竟,她枫厌最喜欢的东西,除了银子,就是金灿灿的、亮闪闪的宝贝了。
至于那个臭流氓天子——晚上再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