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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年

榕溪

第二年夏天,我回去了。

母亲本来不让我回去,她说要准备中考。我说我回去看外婆。她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去吧,别待太久。”

大巴还是四小时行程,不过胖子换成了一个抱孩子的妇女,孩子一路哭,哭得我头疼。到了榕溪,外婆在村口等我。她比去年更矮了,背更驼,竹拐杖换成了更粗的一根。她看见我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说:“长了。”

我说:“外婆好。”

路过榕树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树还是那么大,气生根还是那么密。溪水从根间流过,清浅见底。外婆没停步,一个人往前走。我跟上去。

那天夜里,我去了榕树下。榕坐在气生根上等我,赤脚晃着,手里捧着一把果子。看见我,她开口第一句话是:

“你长高了啊。”她顿了一下,嘴角微微翘起,“一年比一年高,像棵竹笋。”

我坐在她旁边,拿了一颗果子吃。溪水从脚下流过,清浅,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她忽然伸手,在我头顶比了比,比了比自己的头顶。她的头顶刚到我的下巴。

“你比我高了。”她说,语气里有一点点不痛快。

“你又不长。”

她瞪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很熟悉,和去年她拿果子砸我之前一模一样。然后她别过头去,闷声说:

“我不用长,够用了。”

我笑了。她转过头来看我,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月光下那个笑容和第一次一模一样,干净得像从来没有被人忘记过。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东西。很淡的,像溪水里偶尔泛起的一圈涟漪。

那年夏天,我几乎每晚都去。外婆已经习惯了,不再问我夜里去哪。有时候我回来,灶上放着一碗凉好的绿豆汤。我知道是她留的。

有一回,榕问我:“城里有什么好的?”

“没什么好的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来?”

“我要上学。”

她想了想,说:“上学有什么用?”

“学知识。”

“什么知识?”

“很多。数学、语文、英语、历史、地理——”

“榕树的知识有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她满意地哼了一声。“那上了没用。”

我笑了,没反驳。她递了一颗果子过来,我接了。月光下,她的侧脸很安静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忽然说:“你外婆年轻的时候,也爱问问题。问得上一代烦死了。”

“问什么?”

“什么都问。你从哪来的,树从哪来的,水从哪来的。”

“那你怎么说?”

“上一代说,从树里来。她就问,树从哪来。上一代说,从水里来。她就问,水从哪来。问得上一代不吭声了。”

“水从哪来?”

“天上呗。”

“那天从哪来?”

她瞪了我一眼。“你烦不烦?你外婆烦,你也烦。”

她说完,站起来,走到溪边,捧了一捧水。水从她指缝里漏下去,一滴一滴的,落在石头上,碎成更小的水珠。她回头看我,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
“来。”

“那明天别问问题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骗人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树告诉我的啊。”她说完自己笑了。那个笑很大,露着牙。我看着她笑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我没说话,也笑了。

那天晚上回去,我躺在竹席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她笑的样子。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汗味和阳光的味道。我想,她每天夜里都在那里,一个人。她哼歌的时候在想什么?她看溪水的时候在看什么?她等我,是只等我一个人,还是谁来了她都等?

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。梦里她坐在气生根上,朝他招手。他跑过去,跑得很快,但怎么都跑不到。她就在前面,不远,但永远差那么几步。他喊她,她不回头,只是笑。

那年夏天结束的时候,榕没有送我。我走的那天夜里去找她,气生根上没有人。我在树下站了很久。溪水从脚边流过,凉凉的。我蹲下去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从指间流过,带走了什么,又留下了什么。我把那片去年捡的榕树叶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水面上。叶子漂了漂,顺着溪水往下走,走了几尺远,忽然沉了下去。

我盯着那片叶子沉下去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然后我站起来,往村口走。走到田埂上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榕树沉默地立着,月光把树冠照得发白。最高的那条气生根上,什么都没有。

我转过头,走了。

第三年夏天,我又回去了。

外婆的背更驼了,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。她不再去村口接我,就坐在门槛上等。看见我来了,抬了抬下巴,算是招呼。我说:“外婆好。”她说:“灶上有绿豆汤。”

那天夜里,榕来了。她坐在气生根上,手里没拿果子,只是晃着脚。看见我,她说:“你外婆走不动了,她今天在院子里摔了一跤,你回去看看吧。”

我赶忙跑回去看外婆。外婆坐在灶前,左手上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着血。我说:“外婆,你摔了?”

她说:“没事。蹭了一下。”

我说:“我带你去镇上看看。”

她说:“看什么。老了,摔一摔正常。”

她端起一碗绿豆汤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她看着我喝,忽然说:“树底下的那个女孩,还在?”

我有点惊奇,但还是说:“在。”

她说:“你跟她说,我快走不动了。以后去不了溪边了。”

我说:“好。”

那天夜里我把外婆的话告诉榕。榕听了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她不用来。树又不会跑。”

她递了一颗果子过来。果子比往年小了一圈,光也淡了。我吃了。她看着我吃,忽然说:“你以后不用年年来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外婆快走不动了。你来了,没人照顾外婆。”

我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墨绿色瞳仁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。我说:“我还是会来的。”

她别过头去。“你答应你的。我不答应。”

她站起来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转身扔给我。我接住,是一片榕树叶,比往年的大,叶脉里的光更亮。她说:“拿着。以后你忘了,看这个。”

我说:“我不会忘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和很多年前一样,觉得我在说废话。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很轻,像微风拂过水面。

“你回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要早起。”

我攥着那片叶子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我忽然停下来,回头喊了一声:“榕!”

榕从气生根的帘幕里探出半个头,远远地看着我。

我说:“我明年还来。”

她没说话,但她歪了歪头,眯着眼笑了。

我转过身,走了。走了很远,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叶子,还是温的。

第四年夏天,外婆躺在床上,起不来了。她瘦成了一把骨头,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,眼睛陷进去,像两口枯井。她看见我,嘴唇动了动,说:“你来了。”

我说:“外婆,我回来了。”

她说:“树底下,去了没有?”

我说:“还没。刚到家。”

她闭上眼睛,很久没说话。我以为她睡着了。她忽然又说:“我小时候,掉进溪里。有人拉我上来。我一直在想,那是谁。后来忘了。现在又想起来了。”

“是谁?”

“不记得脸。”她说,“就记得有一只手,凉凉的,拉我上来。”

她睁开眼,看着我。那眼神很混浊,但里面有一点光。“你去跟她说,”她说,“谢谢她。”

我说:“好。”

那天夜里,我去找榕。她来了,坐在气生根上,赤脚悬着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还是十三岁的模样,一点没变。我坐在她旁边,把外婆的话告诉她。她听了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说:

“不用谢。上一代做的事,她不记得,我记得。你外婆也不记得上一代。这样就扯平了。”

“扯平什么?”

“不欠什么。”她说,“人来了,又走了。树在。树记得。就够了。”

她递了一颗果子过来。我吃了。果子比往年更小,光也更淡,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,凉丝丝的,清冽。她看着我吃,忽然说:“你以后不用年年来了。”

“你去年也这么说。”

“去年是去年。”她说,“今年不一样。”

“哪不一样?”

她没回答。她站起来,背对着我,走到气生根边缘,低头看溪水。月光照着她,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,像一棵小树。她的声音从背影那边传来,闷闷的:“你外婆要走了。”

我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肩膀绷得很紧。

“我来。”我说,“外婆不在了我也来。”

她没回头。过了很久,她说:“你烦不烦。”

语气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。

我笑了。我说:“烦就烦,反正我来。”

她没说话。但她从气生根上跳下来,赤脚踩进溪水里。水花溅起来,溅了我一脸。她站在溪水里,月光照着她,她背对着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我以为她在哭。但她转过脸来,嘴角是翘着的。

“你明天来吗?”她问。

“来。”

“那明天摘果子。再不摘就落了。”

她钻进树冠里。我站在那里,溪水从脚边流过。我摸了摸口袋,那片叶子还在。温温的。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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