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是那年冬天走的。
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,我正在上课。我走到教室外面,靠在走廊栏杆上。天很冷,风吹在脸上像刀割。母亲在电话那头哭,断断续续的,说了半天我才听明白。我说:“知道了。”挂了电话,我站了很久。走廊里有人经过,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我摸了摸口袋,那片叶子还在,温温的。
我请了假,坐大巴回去。车还是四小时。过了隧道,手机信号又断了。我靠着窗,看外面的山。冬天的山是灰的,树都秃了,田里空着,结了很薄很薄的冰。到了榕溪,村口没人等我。我自己走进去,路过那棵榕树,停了一下。
树还是那么大,但气生根枯了很多,只剩几根还活着,其余的垂在半空,干巴巴的,风一吹就晃。溪水浅了,露出底下的石头。我站了一会儿,没看见她。
外婆停在堂屋里,脸上盖着白布。母亲跪在旁边,眼睛哭肿了。我走过去,在另一边跪下。屋里烧着纸钱,白眼熏着整个屋子。
葬礼办了两天。第二天上山,外婆葬在村后的山坡上,坟头朝南,正对着榕树。从坟头望下去,能看见榕树的树冠。母亲哭得站不住,两个人搀着她。我没哭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榕树的方向。风吹过来,带着溪水的味道。冬天的溪水是冰的,但我还是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潮气。
葬礼结束之后,母亲要回城。她问我走不走。我说再待一天。她看了我一眼,说:“别待太久。明天下午的车。”我说好。
那天夜里,我去了榕树下。
月光很亮,比哪一年都亮。照得溪水发白,照得石头反光。榕在。她坐在最大的那条气生根上,赤脚悬着。看见我,她歪了歪头。那个动作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她的脸还是十三岁的样子。
“你外婆走了。”过了很久,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前天夜里,最大的那条气生根枯了一根。”
她从气生根上跳下来,走到我面前。月光照着她,她赤脚上的干泥巴裂着细纹。她伸手,在我手心里放了一颗果子。果子很小,光很淡。
“最后一颗了。”她说,“树老了。结不动了。”
我咬了一口果子。果子很凉,汁水很少,没什么味道。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有点涩。她看着我吃完,点了点头,就像很多年前那样。
她钻进树冠里。我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果核。月光下,溪水从气生根间流过,清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我蹲下去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很凉。石头很硬。我摸到一块石头,翻过来,底下有一道浅浅的刻痕,像一只手印。我把果放在手印上。
榕树沉默着。但最高的那条气生根上,有微光闪了一下,很淡,很快就散在了月光里。
第二天下午,我坐大巴回城。母亲在车上睡着了,头靠着窗。我拿出那片叶子,放在手心里。它还在发光,但比往年淡了很多。我把叶子翻过来,背面有新长出来的叶脉,很细,像血管一样密密地分布着。我看了很久,然后把叶子放回口袋。
后来我上了大学。学校在北方,冬天会下雪。第一年冬天,我站在宿舍窗口看雪,忽然想起榕溪。南方的冬天不下雪,但溪水会结一层很薄的冰。
我忽然想,榕会不会冷?她赤着脚,踩在冰上,会不会打滑?我想着想着就笑了。室友问我笑什么,我说没什么。
大学四年,我一次都没回去过。
我不是没想过回去。每年夏天,最热的那几天,我都会想起榕溪。想起那棵榕树,想起溪水,想起她。但每次想回去,都好像有什么东西拽着我,把我按在原地。我说不清那是什么。也许是害怕。怕回去发现她还在,怕回去发现她不在了。怕自己一个人坐在气生根上,等到天亮,什么都没等到。
我把那片叶子贴在宿舍床头。每天晚上它都发着微光,像一颗很小很小的、活着的星。我有时候对着它说话,说考试的事,说社团的事,说喜欢的女孩。叶子从来不回应。但每天早上起来,它上面的光都还亮着。
毕业那年夏天,我回了榕溪,一个人去的,没告诉母亲。
外婆的老屋已经塌了半边。土坯墙上爬满了藤蔓,门板倒在地上,被虫蛀出了洞。灶台上落满灰尘,那盏黄灯泡还在,绳子断了。我站在屋里,闻着霉味和草木的潮气。
榕树还在。但气生根枯得只剩两根还活着。树冠稀了,阳光能直接照到地面。溪水浅得快要干了,有的地方露出了底,长着野草。我坐在最大的那条气生根上,等了一夜。
榕没有出现。
第二天夜里,我又去了。还是没有。
第三天,第四天,都没有。
我在榕溪待了一个星期。白天在村里走,看那些塌了的房子、荒了的田。晚上去榕树下坐着,等到月亮偏西。我摸了摸口袋,那片叶子还在。我把它拿出来,放在水面上。叶子漂了漂,顺着溪水往下走。走了几尺远,忽然沉了下去。
我盯着它沉下去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然后我站起来,准备走。
沙沙。
我猛地回头。
榕树沉默着。气生根在风里轻轻晃。但最高的那条气生根上,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光在闪,像一颗没摘下来的果子。
“我在。”
我听见了。不知道是她的声音,还是风穿过叶子的声音,但我听见了。
我笑了。然后我转身,走了。
回城的车上,我靠着窗,看外面的山。夏天的山是绿的,绿得发亮。榕溪越来越远,最后被山挡住了。我把手伸进口袋,摸着那片叶子的灰烬——它在我离开溪边的时候,忽然碎了,碎成一把细细的灰,温温的,像还活着。
我把灰撒在窗外。风把它们吹散了,落在路边的草叶上。
我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。
后来我再没回去过。但每年夏天,最热的那几天,我总会梦见那棵榕树。梦见我十三岁,光着脚,踩在田埂上,梦见她坐在气生根上,好像说:“你来不来?”
我每次都来。
(全篇完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