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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树

榕溪

我拿着那颗果子回去了。外婆已经睡了。我坐在灶前,借着炭火的余温看那颗果子。它比平时的亮,光照在手上,能看见手指的轮廓。我咬了一口。汁液比往常更甜,更浓,咽下去的时候像一条温热的线从喉咙滑进胃里。

我舍不得吃完,留了半个,用叶子包着,放在枕头底下。第二天早上醒来,果子还在,但光暗了,像一颗普通的果子。我把它吃了。那天的早饭,外婆煮了面条,卧了个鸡蛋。她说:“今天去镇上。你去不去?”

我说去。

镇上很小,一条街,两家杂货铺,一家邮局,一个菜市场。外婆去买盐和酱油,我在街上逛。逛到街尾,看见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编竹筐。他看见我,问:“陈阿婆的外孙?”

我说是。

他说:“你外婆年轻的时候,也爱往那棵榕树底下跑。天天去。后来嫁了人,就不去了。”

我说:“为什么?”

他说:“嫁了人哪还有空去。男人、孩子、地里的活。那棵树,也就是闲人去的。”

我站在那里,看着他编竹筐。篾条在他手里翻飞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我想问他榕树底下是不是有个女孩,但我没问。

回去的路上,外婆走得慢,竹拐杖一下一下戳在地上。她忽然说:“你晚上别老往外跑。乡下的夜,不干净。”

我说:“我睡不着。”

她说:“睡不着也躺着。别去溪边。水凉。”

我虽然嗯了一声,但我还是会去的。

那天夜里,榕没有出现。我在气生根上坐了很久。那些扎进土里的气生根已经长得跟树干一样粗了,表面灰褐色,硬邦邦的。溪水浅了,露出底下的石头,石头上长着青苔,一簇一簇的。月亮很圆,照得整个山谷发白。有一根特别粗的,从树冠垂下来,扎进溪水对岸的土里,又长成了一棵小榕树。我走过去看那棵小榕树。它比我还矮,树干细细的,叶子嫩绿。我摸了摸它的叶子,凉凉的,上面有露水。

“她今天不来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我转头。是外婆。她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,月光把她的蓝布衫照得发灰。她走得很慢,走到我面前,看了看那棵小榕树。

“这棵树,”她说,“是我十岁那年长的。”

“您种的?”

“不是。”她伸手摸了摸小榕树的叶子,“那年我掉进溪里,有人拉我上来。后来这里就长了一棵小树。我阿婆说,是那棵老树的根伸过来了。”

她收回手,看着小榕树,很久没说话。然后她说:“回去吧。夜里凉。”

我跟她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我忍不住问:“外婆,您看见过她吗?”

外婆没停步,竹拐杖一下一下戳在地上。过了很久,她说:“即使看见过,也忘了。”

“忘了?”

“人老了,什么都忘啦。”她一边叹气一边推开门,屋里黑着,黄灯泡没拉。她摸黑走到灶前,摸到火柴,划了一根,点着油灯。火光跳了跳,照出她脸上的皱纹,一条一条的。

“那个女孩,”她说,“我嫁人那年,来跟我道别。她说她要回去了。我问她回哪去,她说回树里去。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,她说来年夏天。但来年夏天我忙着带孩子,没去。后来就再也没见过。”

她把油灯放在桌上,坐下来。“你去吧。你比我强。你还记得。”

我说:“她记得您。她说上一代记得您。”

外婆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很平静,像一潭水。“她记不记得,有什么用。”她说,“我都不记得她了。”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听着外婆均匀的呼吸声。窗外的榕树在月光里沉默着。我想,外婆说的是真的吗?她真的忘了吗?还是她不敢记得?

第二天,我去了榕树下。白天的榕树很普通,就是一棵大榕树,树冠遮天,气生根垂着,溪水从根间流过。有鸟在树上叫,有蚂蚁在树干上爬。我坐在最大的那条气生根上,坐着坐着就睡着了。
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我听见有人在唱歌。极轻极轻的,像从树心里传出来的。是榕的声音。她在唱那首不成调的歌。我顺着声音找,绕到树后面,看见了她。

她坐在一条很高的气生根上,离地很远,赤脚悬空,头发披散着。她没有看我,但她在唱。我站在树下,听着。歌声很低,像溪水流过石头,像风穿过叶子。我听着听着,眼眶就热了。那首歌里什么词都没有,只有一个调子,反反复复的,像一个人在喊一个名字。

歌唱完了。她低下头,看见了我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白天来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别白天来。”她从气生根上跳下来,落在我面前。她的赤脚上沾着新泥,脚趾缝里嵌着碎叶子。“白天我不在。”

“你在哪?”

“睡觉。”她说,“树睡觉,我就睡觉。”

“那你什么时候醒?”

“天黑就醒。”

她走到溪边,蹲下去洗手。我跟着她蹲下去。溪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子和游来游去的小鱼。她洗了很久,洗得手指发白。然后她说:“你外婆昨天来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树告诉我的。”她说,顿了一下,“她站了很久。没叫我。”

“她看不见你?”

“看得见。她不想看。”

她把手指从溪水里抽出来,甩了甩,水珠溅在我脸上。我抹了一把脸。她看着我的动作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笑很淡,但确实是笑。

“你外婆小时候比你好看。”她说。

“你记得她?”

“上一代记得。我替它记着。”她站起来,往榕树走。走了几步,她回头看我:“你明天来吗?”

“来。”

“那明天摘果子。今天的果子熟了,再不摘就掉了。”

她钻进气生根的帘幕里。我站在那里,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。月光下,我的脸模模糊糊的,和榕树的影子叠在一起。我忽然想,外婆小时候掉进溪里的时候,看见的是什么?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月亮,这样一片水,这样一棵树。她看见的,和我看见的,是同样的景象吗?

夏天快结束的时候,母亲来了。她跟外婆在院子里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我坐在门槛上,听不清她们说什么,只看见母亲的嘴一张一合,外婆偶尔点头,偶尔摇头。母亲穿着城里人的衣服,高跟鞋陷进泥地里,走一步晃一下。她看见我,笑了一下,但那笑没到眼睛里。

我跑去找榕。那天是下午,太阳很大。榕树在日光下沉默而普通。我钻进树洞,蜷在黑暗里,闭上眼睛。树洞里很凉,有树汁的气味,像草药。我听着外面的蝉鸣,听着听着就迷糊了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听见有人喊我。

是榕的声音。从树洞里传来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很远。

“你明天走?”

“嗯。”

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说:“你以后还会回来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明年夏天。”
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来,比刚才更轻:“你答应了你做不到,我会更难受。”

“我真的会回来。”

“那你回来就是了。不用跟我说。”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耐烦,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,被她硬压下去的那种东西,“我又不会走。树在哪我在哪。你回不回来,我都在这里。”

我推开树洞口,阳光涌进来。外面什么都没有。榕树安静而普通。但我看见最大的那条气生根上,放着一片心形的榕树叶,叶脉里有极淡极淡的微光在流动。

我把它揣进口袋。

回城那天,母亲在村口等我。她接过我的包,说:“瘦了。”我回头看外婆。外婆站在榕树下,竹拐杖拄着地,蓝布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。她没挥手,就那么站着。榕树的影子把她罩住,她像一棵从榕树根里长出来的老树。

母亲说:“走吧。”

我上了车。车开动的时候,我透过车窗看那棵榕树。它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被山挡住了。我把手伸进口袋,摸着那片叶子。

回城之后,我把那片叶子贴在床头的墙上。它永远不会枯。每天晚上,它在黑暗中发着微光,像一颗很小很小的、活着的星。我有时候会对着它说话,说城里的事。

但叶子从来不回应。但每天早上起来,它上面的光还是稳稳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