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几天,我几乎每夜都去那颗榕树下。白天睡觉,傍晚起来帮外婆劈柴、挑水、烧火。外婆话少,我也不多问。有时候我坐在门槛上发呆,看日头从榕树冠后面落下去,把整片天烧成橙红色。外婆在屋里踩缝纫机,咯噔咯噔的,声音从木窗里传出来,单调而安稳。
榕有时候不理我。我坐在气生根上,她就蹲在溪边摘果子,背对着我,一颗一颗往水里扔。我问她话,她只嗯一声,有时候连嗯都不嗯。但有时候她又忽然开口,说得停不下来,讲树的事,哪条气生根是哪年长的,哪年枯过,第二年又从旁边冒了新的。她说这些的时候叽叽喳喳的,跟平时那个爱答不理的样完全不一样。
有一次,我问她:“你多大了?”
她想了半天,只说:“不记得了。”
我说:“你连自己多大都不知道?”
她瞪了我一眼,把手里的果子砸过来,砸在我额头上。那果子砸人不疼,凉凉的,在额头上碎开来,汁水顺着眉毛流下去。
她背对着我,说:“你话多。”
“我好奇而已。”
“好奇什么?我有什么好好奇的?”
她转过来看我,月光下那对墨绿色的眼睛亮得有点吓人。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不是那种“有什么好好奇的”人,恰恰相反,她身上有种东西让人想一直看下去。
我说:“你一个人?我从来没见过你家里人。”
她看着我。过了很久,她说:“我没有家里人。”
“那你怎么——”
“树是我家里人。”她打断我,语气硬邦邦的,“别问了。你不是来摘果子的吗?”
她递了一颗果子过来,我接了。那天的果子比往常的凉,握在手里像一块冰。我吃了,没再问。
但她也不是总这样。有时候她心情好,会一边摘果子一边哼歌。调子很奇怪,像随意编的,不成曲,却莫名好听。她哼歌的时候表情很放松,嘴角翘着,脚趾在溪水里一下一下地踢。那时候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女孩,坐在溪边乘凉,什么心事也没有。
有一回我们坐在气生根上吃果子。她忽然问我:
“城里是什么样子?”
“楼房很高。车很多。没有榕树。”
“没有榕树?”她皱起眉,像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。
“有公园。公园里可能有几棵。”
“那多没意思。”她把果扔进溪水里,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,“公园里的树能叫树?天天让人围着看,浇那种药水,剪得整整齐齐的,跟剃了头似的。”
我笑了,她瞪我一眼: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你说得对。”
她哼了一声。
吃了几颗果子,她忽然安静下来。仰头看树冠,月光下那些气生根密密麻麻垂着,上面稀稀落落挂着发光的果子。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淡,好像在思考。
“你外婆,小时候也来过这里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她也见过你?”
“那个上一代……”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裙边,“你外婆十岁掉进溪里时,就是她把外婆救上来的。”
“那她呢?”
“没了。”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,平得有点过分,“回树里去了。夏天过完就回去。明年再出来。但树不记得了。”
“不记得什么?”
“什么都不记得。你外婆,我,都不记得。”她想了想,补了一句,“跟换牙似的。掉一颗,长一颗。新的那颗不认得旧的。”
她说“跟换牙似的”的时候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牙。那个动作很快,像无意识的。摸完她自己愣了一下,把手放下来。
“那你呢?你记得什么?”
“树记得,我替树记着。”她转过头看我,“谁在树下哭过,谁在树下等过人。都知道。就是我自己那点事,想不起来。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,那对墨绿色的瞳仁在月光下像溪底那种绿石头,反着光。
“所以你来的时候,得一个人来……”她有些迟缓地说,“一个人来,我才在。有人陪着,就看不见我。”
“那我明天带外婆来——”
“别。”她打断我,声音忽然变得很硬,“别带人来。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。”她站起来,背对着我,走到气生根边缘,低头看溪水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,像一棵小树。她的声音从背影那边传来,闷闷的:“你一个人来就行了。别带人。”
那之后,我每天夜里都去。有时候我们摘果子,有时候不摘。她就坐在气生根上,晃着脚,看溪水。我坐在她旁边,不说话。
有一回我往溪里扔石子,水花溅起来,溅了她一脸。她猛地转头,眼睛瞪得溜圆,我还没反应过来,她已经从溪里摸了一颗果子砸过来。我躲了一下,果子砸在树干上,碎了。她又摸了一颗,我跳起来跑,她在后面追,赤脚踩在溪水里,水花溅得到处都是。
她追了几步就不追了。站在原地喘气,头发湿了,贴在脸上。她抹了一把脸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很大,露着牙,跟平时那种嘴角弯一下完全不一样。我也笑了。
笑完了,她说:“你烦死了。”语气里一点骂人的意思都没有。
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那个笑。
有一天夜里,我带了纸笔。我想画她。她看我掏纸,皱了皱眉,但没拒绝。我借着月光画,看不清,画了几笔就放弃了。她凑过来看,说:“画得真丑。”
“光线不好。”
“你画得就是丑。别赖光。”
她把纸拿过去,看了看。然后用指尖沾了溪水,在纸的空白处点了几个点。她说:“这是我的树。从这里,到这里。”她的手指画出一条线,从纸的一端到另一端,细细的水痕在月光下发亮。然后她把纸还给我。
“留着。”她说,“以后你忘了,看这个。”
“我不会忘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但很快就没了。她说:“你回吧。明天要下雨,你外婆的柴还没劈完。”
我回去的路上,果然看见西边的天上有乌云铺开一片。风从山谷里灌下来,带着湿气。我回头看榕树,榕的身影还在气生根上,小小的,像一颗没摘下来的果子。我攥着那张纸,纸上的水痕已经干了,看不出她画的线在哪里。但我记得。从这头到那头,一条线。她的树。
第二天果然下雨了。雨很大,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像有人往屋顶倒石子。外婆在灶前烧火,说:“这场雨下了,果子就该落了。”
“什么果子?”
“榕树果。”外婆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“每年这时候都落。落完就没了。”
我看着窗外。榕树在雨里模糊成一团黑影,气生根被风吹得摇晃,像无数条手臂在雨里挥。我忽然很想去看看那些果子是不是真的在落。但我出不去,雨太大了。
傍晚雨停了。我跑到榕树下。溪水涨了,浑浊的,冲下来不少落叶和断枝。气生根上干干净净,一颗果子都没有。我沿着溪岸找了很久,才在石头缝里找到一颗,已经泡得发软,里面的光也没了。
那天夜里,榕没有出现。
我在气生根上坐了半夜,等到月亮偏西,她才从树冠深处荡下来,落在最高的那条气生根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,头发湿漉漉的,像刚淋过雨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你去哪了?”
“收果子。落下来的都得收回来,不然明年就长不出来了。”她跳下来,赤脚落在我旁边的树干上,没有声音,“累死了。你别说话。让我坐会儿。”
她坐下来,靠在我肩上。我僵住了。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、说不上来的味道,像树汁,又像雨水泡过的青草。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,凉凉的。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她的呼吸慢下来,均匀了。
她睡着了。
我不敢动。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块一块地落在地上。她的呼吸很轻,轻得像没有。
我忽然想到,如果她是一棵树,那她现在是把根扎在我肩上了。
这个想法让我脸有点热,但我不知道为什么。
她睡了大概半个时辰,忽然醒了。她坐直,揉了揉眼睛,看我一眼,好像忘了我在旁边。然后她想起来了,别过头去,耳朵尖有点红。
“你刚才说梦话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说了。你说‘别走’。”
她猛地转过头来。月光下,她的眼睛瞪得很大,墨绿色的瞳仁缩成针尖。我以为她要发火。但她只是看着我,很久,然后说:“你听错了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我说。
她站起来,背对着我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你回吧。明天别来了。我要歇几天。”
“几天?”
“不知道。果子落完了,我得忙。”
“那我什么时候来?”
她没回答。她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,转身扔给我。我接住,是一颗果子,比平时的都大,光也更亮,像一颗小月亮。
然后她钻进树冠里,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