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榕溪

榕溪

那年我十三岁,被母亲塞进一辆回乡下的大巴。

她隔着玻璃朝我挥手,嘴型在说“听话”。车门关上,空调冷气灌进来,我靠着窗坐下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写着外婆家的地址。母亲说,住一个暑假,开学就来接你。

她说“一个暑假”的时候,眼睛没有看我。她看着车窗上我的倒影,目光从我肩膀上方滑过去,落在我身后某个不存在的东西上。

我当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后来才明白,那是一个大人决心已定时才有的眼神,不敢看你,是因为看了就会心软。她那时已经决定了,不只是一个暑假。她要嫁的那个人,不想家里有个半大的孩子。

大巴开了四个小时。我旁边坐了个胖子,一路吃卤蛋,壳扔得满地都是。我忍着想吐的冲动,把脸贴着车窗,看外面的景色从水泥森林变成稻田。天越来越暗,山越来越多,路越来越窄。过了某个隧道之后,手机信号断了,屏幕上的小格子一格格暗下去。

最后车停在一条土路边,司机喊了一声“榕溪到了”。

我拎着包下车。脚踩在泥地上,周围一片蛙鸣,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,潮湿的、甜的、带着腐烂的树叶和烧柴火的烟混在一起。外婆在村口等我,背驼着,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杖。我上一次见她还是五年前,是母亲带我回来的,不过只待了一天就走了,印象里她没那么矮。她看见我,眯着眼睛端详了半天,说:“瘦了。城里的饭不养人。”

我说:“外婆好。”

她没应,转身就往村里走。竹拐杖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个小洞。我跟着她,路过一棵巨大的榕树时,我停了一下。那棵树的树冠像一片低垂的云,气生根从枝干上垂下来,密密匝匝,有的扎进路边的溪水里,又长成新的树干。树干粗得七八个人合抱不过来,树皮是灰褐色的,裂缝里长着青苔和蕨草。树冠遮住了整片天,底下一片幽暗,凉气从地面渗上来,走到树下像走进了一个天然的洞窟。

“外婆,这树多少年了?”

“不晓得。”外婆没停步,“阿婆小的时候,它就在了。”

我没再多看。

外婆家在村子最深处,是一栋老旧的土坯房。墙是黄泥夯的,上面有裂缝,用报纸糊着。屋里就一盏黄灯泡,绳子开关,拉一下亮,再拉一下灭。灶台是砖砌的,旁边堆着劈好的柴。茅房在后院,两块石板架在粪坑上,踩上去晃悠悠的。我上茅房的时候得扶着墙,生怕掉下去。

晚饭吃的是咸菜、红薯稀饭、一碟炒青菜。外婆坐在对面,不出声地吃,偶尔抬眼看我一下,又低下头去。我问她:“外婆,我妈说住一个暑假,是真的吗?”

她说:“你妈说的,你问你妈去。”

我说:“她让我听话。”

外婆放下筷子,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很淡,但很深,像井底水的反射。“吃饭。”她说。

夜里我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。乡下的夜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发慌。没有车声,没有空调外机的轰鸣,没有楼上邻居走路的动静。连蛐蛐叫都显得孤零零的,一声一声,像有人在黑暗里敲门。月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。

我翻身坐起来,透过窗往外看。

榕树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座山。最低的那条气生根上,坐着一个人。

我吓了一跳,远远看去,好像是个女孩,两条腿悬空晃着,手里捧着什么东西,一明一灭的,像萤火虫。我想偷偷凑近窗户看仔细,然而风吹过,木窗吱呀一声响了。

那个身影抬起头,朝这边看过来。

隔着很远,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。月光下,她的眼睛是深色的,反着一点亮。她歪了歪头,然后跳下气生根,赤脚踩进溪水里,水花溅起来,在月光下像碎银子。她沿着溪岸朝外婆家的方向走了几步,停下来,又歪了歪头,好像在说:你来不来?
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推开了后门。后门的门轴涩了,推开时发出很长的一声呻吟。我光着脚踩在泥地上,泥里还有白天太阳的余温,软软地陷进脚趾缝里。空气比屋里凉,带着溪水的腥气。

田埂上的草被露水打湿了,踩上去凉丝丝的。走近了,才看清她的样子。她和我差不多大,披着墨绿色的头发,穿着荷叶边的白色连衣裙。她皮肤很白,白里透红,像从没晒过太阳。眼睛很大,瞳仁是极深的墨绿色,几乎融进夜色里。

“你是村尾陈阿婆的外孙,对吧?”

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
“是树告诉我的。”她抬手指了指那棵巨榕,“在你踩水的时候,根就知道了。”

我觉得她在逗我。但她表情很认真,像在解释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榕。”她说完,蹲下去,从溪水里摸出什么东西。我凑近看,是几颗乳白色的小果子,圆润饱满,里面有淡淡的光在流动。她递了一颗给我。

“吃。”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榕树果。”她抬头看我,眼神像在看一个很笨的人,“能吃的。快点。”

我接过来咬了一口。没有核,整个都是果肉,凉丝丝的,汁液带着一种清冽的、雨后森林的气息,顺着喉咙滑下去。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亮了。我愣了一下,她又递了一颗过来。

“再吃一颗。你脸色太差了。”

我吃了第二颗。她满意地点点头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
“你每天夜里都在这里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她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复杂。

“因为果子熟了。不摘就落了。”

她又蹲下去,继续从溪水里摸果子。我注意到她的动作里有种熟练的疲惫,像在干一件做了太多遍的、不得不做的事。

我跟着她蹲下去,帮忙摸果子。溪水很凉,果子滑溜溜的,藏在气生根和水草之间。摸了几颗之后,她忽然说:

“你不用帮忙。你坐着就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是客人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弯了一下,像笑又不像笑,“客人不用干活。”

“你不是客人?”

她停了一下。手指还浸在水里,月光照在水面上,波光晃了晃。然后她继续摸果子,语气淡淡的:“这里就是我家。树在哪,我在哪。我不干活谁干。”

我蹲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从水里摸出一样东西,举起来对着月光。是一只小螃蟹,指甲盖那么大,钳子细细的。她看了一会儿后,又把它轻轻放回水里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你该回去睡了。明天你外婆起得早。”

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我外婆起得早?”

她翻了个白眼。“是树告诉我的。什么都是树告诉我的。你烦不烦?”
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她转身朝榕树走去,赤脚踩在田埂上,留下一串脚印,深深浅浅的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没回头,说了一句:“明天晚上。老地方。”然后她钻进气生根的帘幕里,不见了。

我怔在原地。月光很亮,把整个山谷照得发白。榕树沉默地立在那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溪水里还有她踩过的涟漪,一圈一圈往外荡,撞到石头上又荡回来。我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,她到底是谁。外婆家隔壁的孩子?可我从进村到现在,一个小孩都没看见。村里冷清得像只有老人。

我躺回竹席上,嘴里还留着榕树果的清凉。透过窗户看出去,那棵巨榕的轮廓在月光里一动不动,但我总觉得,它好像在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