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 虐文现代言情 

幻影渡我

窗内余夏

从墓园回去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。

晚风燥热,吹得栀子花叶胡乱摇晃,落了一路细碎的白花。

夏栀手里空着竹篮,脚步很慢很慢。上山的时候满心沉痛,下山的时候,心里反倒空得离谱。

像是哭干了所有情绪,连酸涩都不剩了。

院子大门虚掩着,和她出门时一模一样。

她推门进去,习惯性低低唤了一声:“我回来了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客厅亮起一盏暖黄的灯。

温柔的灯光漫过门槛,落在青石地面上,熟悉得让她瞬间僵在原地。

下一秒,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从屋里走出来。

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,袖口随意挽到手肘,黑发被晚风拂得微乱,眉眼温柔,笑意浅浅,是她日思夜想、刻进骨血里的模样。

谢清辞。

他就站在灯下,好好的,完整的,鲜活的。

没有冰冷的墓碑,没有沉寂的泥土,没有天人永隔。

他看向她,声音温柔得一如从前: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
夏栀浑身骤然僵硬,血液瞬间凝固。

她站在门口,连呼吸都不敢。

眼前的人太真了。

真到眉眼、声音、神态,甚至衬衫上淡淡的栀子清香,都和从前分毫不差。

她几乎要迈不动脚,指尖剧烈发抖,眼眶一瞬就红了。

是幻觉。

她清清楚楚知道是幻觉。

可她舍不得醒。

一秒都舍不得。

谢清辞走上前,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竹篮,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,动作熟练又宠溺。

“去山上吹风了?脸这么凉。”

他的掌心温热,真实的温度落在头皮,烫得她心脏骤然紧缩,疼得几乎落泪。

夏栀怔怔望着他,望着这几个月来梦寐以求的画面,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。

她不敢说话,怕一出声,这场幻梦就碎了。

“怎么不说话?”谢清辞低头看她,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,“是不是又想我了?”

她用力点头,眼泪猝不及防砸落。

太想了。

想得疯魔,想得病态,想得日日梦魇,夜夜断肠。

他伸手,温柔替她擦去眼泪,指尖触感真实细腻。

“别哭。”他轻声哄她,“我不是在吗。”

是啊。

他现在就在。

就在她眼前,就在她的小院里,就在这满院栀子花香里,好好地陪着她。

阿墨和团子从窗台跳下来,绕着谢清辞脚边打转,喵喵轻叫,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。

这一刻,太圆满了。

圆满得像他们错过的所有夏天。

谢清辞牵着她走进屋子,替她倒了一杯温水,放在她手里。他侧身坐在窗边,抬手拨开窗外垂落的花枝,白色花瓣簌簌落在窗沿。

“今天的花开得很好。”他转头看她,眼底是漫天盛夏,“栀栀,你看,蝴蝶也还在。”

夏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
窗外蝶舞翩跹,蝉鸣温柔,晚风轻柔,岁月静好。

和他们从前无数个傍晚一模一样。

他轻声和她说话,说院里的花,说两只小猫,说天气,说琐碎又温柔的日常。

他说:“以后别一个人去山上了,路远又难走,我会担心。”

他说:“好好吃饭,别总熬夜,没人看着你,你就不爱听话了。”

他说:“栀栀,我说过会陪你岁岁年年,我不会食言的。”

句句温柔,句句剜心。

夏栀坐在他身边,安静看着他,贪婪地看着。

她把他的眉眼、他的笑意、他的声音、他的温柔,一点点刻进眼底。

她知道这是假的。

是她执念太深,是她日夜思念,是她的大脑自作多情,拼凑出来的一场虚假救赎。

可她太孤独了。

太痛苦了。

这漫长无望的余生,只有这场幻觉,能让她稍微活过来一瞬。

她小声问他,带着卑微的祈求:“那你……会一直陪着我吗?”

谢清辞看着她,眼底温柔得快要溢出来。

“会。”

“永远陪着你。”

晚风穿窗,花香袭人,暖灯温柔。

夏栀微微扬起脸,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少年,终于忍不住,轻轻笑了。

是他走后,她第一次真心的笑。

哪怕眼底全是泪。

她想,就这样吧。

哪怕是假的,哪怕是幻觉,哪怕梦醒之后是更深的地狱。

让她多留一会儿。

就一会儿。

……

夜色慢慢变深,晚风骤然变冷。

屋子里暖黄的灯光,忽然轻轻闪了一下。

谢清辞的笑容,开始变得透明。

他温柔的眉眼、温热的掌心、真实的气息,一点点变淡、变虚、慢慢消散。

他的声音依旧温柔,却轻飘飘的,像风一样抓不住。

“栀栀,别忘了……好好活。”

这句话。

又是这句话。

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,梦里的最后一句话,幻觉里的最后一句话。

是困住她一辈子的咒语。

夏栀瞳孔骤缩,瞬间伸手去抓他的衣袖。

“不要——!”

她指尖扑空。

掌心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抓住。

温柔的少年、暖人的灯光、亲昵的话音、真实的温度,尽数碎裂、消散。

屋里瞬间恢复死寂。

空荡荡的房间,空荡荡的窗边,空荡荡的身侧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从来都没有。

只有两只黑猫安静卧在窗台,静静看着她。

只有满院栀子花香,依旧飘荡。

只有冰冷的晚风,无情吹过她通红的眼眶。

刚刚的温柔、陪伴、圆满,全都是她一个人的臆想。

是她求而不得、自欺欺人的一场短暂美梦。

梦醒了。

地狱依旧。

夏栀僵在原地,维持着伸手去抓人的姿势,久久未动。

几秒后,她缓缓垂下手。

指尖冰凉,全身发抖。

刚刚有多甜,现在就有多痛。

痛得五脏六腑都被生生撕碎,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味。

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,轻声开口,嗓音嘶哑破碎,带着极致的绝望。

“谢清辞。”

“你又骗我。”

你说会永远陪我。

原来连幻觉里的你,都不肯为我多留一秒。

全世界都让我好好活。

可所有人、所有幻象、所有过往,全都一次次丢下我。

这人间,是你拼死给我留下的人间。

可它从来没有放过我。

长夜沉沉,无人回应。

窗内余夏依旧滚烫。

唯独她的岁岁年年,永无归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