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穿过木格窗,碎成一片斑驳落在地板上。
夏栀是被猫叫声唤醒的。
她蜷在藤椅上过了一夜,昨夜伸手去抓幻影的姿势,僵到现在,手臂又酸又麻。空荡的房间里,昨夜那场短暂的相逢像一场易碎的美梦,唯有眼底残留的酸涩,提醒她一切都是假的。
阿墨用脑袋蹭着她垂落的手背,团子蹲在窗沿,低头舔着爪子。
窗外的栀子,落了一地。
昨夜起了一阵大风,花瓣被狂风撕扯下来,铺在青石板上,雪白一片,像谁落下的无尽眼泪。
夏栀缓缓站起身,脚步虚浮,走到窗边。
往日层层叠叠的花簇,大半都被吹落。枝头只剩下零星几朵,孤零零挂在绿叶之间。
这是谢清辞亲手种下的栀子树。
“花要谢了。”她低声喃喃,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摇摇欲坠的花瓣,一碰,便轻飘飘坠落在窗台。
往年这个时候,谢清辞会早早拿上扫帚,清扫落在地上的花瓣。他会笑着跟她说,落花扫起来,晒干了可以装成香包,放一个在她枕头边,夜夜都有花香。
香包他还没来得及做。
人就先走了。
夏栀拿过墙角的竹扫帚,慢慢走到院子里清扫落花。扫帚划过石板,沙沙的声响,孤单地回荡在小院。
她一片一片,小心翼翼收拢那些枯萎的花瓣,装进小小的布袋里。
袋子是谢清辞从前买的,淡青色,本来是准备用来装栀子花瓣。
她蹲在地上,指尖捏着一片已经微微发褐的花瓣,心脏钝痛。
“清辞,你看,花落了。”
“说好的香包,你还没给我做。”
风掠过空荡的院子,无人应答。
收拾完落花,她回到屋内,走到谢清辞的书桌前。
抽屉还保持原样,她很少打开,怕里面那些细碎的物件,会把她好不容易稳住的情绪彻底撕碎。
今天,她拉开了抽屉。
最底层,压着一个信封。
没有署名,没有收件人,是谢清辞出事前几天写的。
是她一直不敢拆开的东西。
当初清理遗物的时候,她一眼看见了,却没有勇气打开,把它藏在抽屉最深处,逃避到现在。
指尖触碰到牛皮纸信封,薄薄的,却重得压得她喘不上气。
夏栀坐在椅子上,深吸一口气,拆开信封。
纸上是他清隽熟悉的字迹。
栀栀:
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,大概是我食言了。
我总想着,往后岁岁盛夏,都陪你守着小院,看花,喂猫,看蝴蝶飞过窗棂。我想和你一起捡落花做香包,想带你去海边看落日。
我知道,我总跟你说好好活。可我偶尔也会贪心,想陪你走完所有路。
但万一,我没办法陪你了。
不要困在回忆里,不要守着这院子不肯走。
栀子年年都会再开,蝴蝶年年都会再来。你要去看更远的风景,不要困在这窗内的余夏。
不要为我停留。
清辞
短短几行字,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开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。
原来他早就预想过离别。
他早就料到,自己或许无法兑现承诺。
他让她走,让她离开小院,去看外面的世界,不要困在这里,不要守着回忆。
可他不懂。
困住她的从来不是这小院,不是栀子,不是两只猫。
困住她的,是他。
是那个替她挡下碎石,死在雨夜的少年。
夏栀捏着信纸,指节用力到发白,纸张被指尖攥出褶皱。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字迹上,晕开黑色的墨,把他写的文字模糊掉。
“不要为你停留……”她轻轻重复这句话,声音破碎,“谢清辞,你怎么能这么自私。”
“是你把所有温柔都塞给我,是你让我习惯身边有你。现在你叫我走,叫我放下,叫我不要停留。”
“你用你的命换我活着,现在还要我把你全部忘掉吗?”
阿墨跳上书桌,安静地趴在信纸旁边,黑色的身子靠着她的手腕,轻轻发出呼噜声。
夏栀将信纸紧紧抱在胸口,肩膀不住颤抖。
他希望她向前走。
可她的前路,从他离开的那个雨夜开始,就彻底断掉了。
她能去哪里?
全世界所有好看的风景,没有他一起看,便毫无意义。
正午的日光越来越烈,透过窗,落在满地凋零的栀子花瓣上。
夏栀把信仔细折好,放回信封,重新放回抽屉。
她不会离开小院。
她不会放下。
她会继续守着这扇窗,守着这快要开尽的栀子,守着两只黑猫,守着窗内仅剩的余夏。
哪怕这是违背他最后的心愿。
哪怕这份执念,会耗尽她往后全部的岁月。
她站起身,望向窗外。
几只白蝶还在枝叶间盘旋,只是枝头的花,已经快要落完了。
夏天还没有结束。
属于他们的花,却谢了。
夏栀靠在窗框上,轻轻闭上眼,低声呢喃。
“清辞,我不会走的。”
“我就在这里,等你。”
“就算你再也不会回来。”
风穿过空荡的院落,带走残存的花香。
无人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