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的日头越来越毒,晒得山路发烫,连风吹过来都是滚热的。
夏栀提着一只竹篮。
里面放着一朵刚摘的、开得最盛的栀子花,还有两罐没变过牌子的猫罐头。
山路崎岖,是去年那场山洪冲出来的破损土路。
就是这条路,葬送了她二十岁的整个人间。
墓园在半山腰,安静得可怕。
草木疯长,无人修剪,风穿过枝叶的声音,像永不停歇的叹息。
谢清辞的墓碑干干净净,是她每周都来擦拭的结果。黑白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温柔,唇角带着浅浅的笑,是他活着时,最宠她的模样。
他永远年轻,永远停在最爱她的那一年。
可她在慢慢变老,在日复一日的思念里,熬得面目憔悴。
夏栀蹲下身,动作轻得近乎虔诚。
她先把两罐猫罐头摆在墓碑前,摆正,对齐,和从前他摆在窗台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“清辞。”
她声音很轻,平静得诡异,没有哭腔,没有颤抖。
正是这份太过平静,才最让人窒息。
“我带了你常买的罐头。”
“阿墨和团子在家,它们不肯跟我来,大概是知道,这里没有你会摸它们的头。”
风吹乱她的头发,拂过冰凉的石碑。
石碑不会应答。永远不会。
她又拿出那朵栀子花,轻轻放在照片下方。
雪白的花瓣落在冰冷的石头上,温柔得残忍。
“你种的栀子全开了,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好看。”
“院子里一切都好,蝉会叫,蝶会来,风会吹。”
“唯独少了你。”
夏栀垂着眼,目光一寸寸抚过照片里少年的眉眼。
所有人都骗她,时间能治愈一切。
可一年了,三百多个日夜。
她没有好过半分。
反而越来越清醒地知道——
他是替她死的。
世上最恶毒的执念,莫过于此。
如果那天她没有任性要出去捡花。
如果那天她乖乖待在家里。
如果那天被石头砸中的人是她。
他就可以好好活着,可以岁岁年年守着小院,可以摘花喂猫,可以完成他所有未完成的承诺。
是她,偷走了他的余生。
是她,苟活在他用命换来的世界里。
夏栀缓缓抬手,指尖轻轻贴上照片里他的笑脸。
指尖触不到温度,只有刺骨的冰凉,狠狠扎进眼底。
“谢清辞。”
她终于微微哽咽,却依旧没有掉泪。
她不敢哭。
他临终让她好好活,她若是日日以泪洗面,便是辜负他的命。
可好好活着,太苦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,我有多后悔。”
“我宁愿死的人是我。”
“我不要你替我挡灾难,我不要这孤零零的余生,我不要岁岁年年一个人守空院。”
山风呼啸,吹动满地野草,簌簌作响。
依旧无人回应。
从前她哪怕皱一下眉,他都会慌,都会哄,都会把所有温柔捧到她面前。
现在她肝肠寸断,痛到骨头里,他却安安静静躺在泥土里,再也不会回头看她一眼。
夏栀慢慢跪坐在草地上,青草硌着膝盖,密密麻麻的疼。
比起心口的痛,根本不值一提。
她看着墓碑,慢慢说起最碎、最不敢和任何人说的心里话。
“所有人都夸我懂事,夸我坚强。”
“他们说我活下来是万幸,让我好好过日子,别再怀念。”
“可没有人问过我。”
“没有人问我,用你的命换来的万幸,我要不要。”
她要不起。
她一丁点都要不起。
竹篮里空空荡荡,就像她现在的人生,看似圆满活着,实则空空如也。
“你让我别怕,让我好好活。”
“我听话了,我按时吃饭,按时睡觉,好好喂猫,好好打理院子。”
“我活的很规矩,活的很体面。”
她微微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极淡、近乎绝望的笑。
“可是清辞,我活得一点都不快乐。”
“我每一天,都在替你活着。”
“可我每一天,都想死在你离开的那个雨夜。”
太阳渐渐西斜,余晖落在墓碑上,把少年的笑脸照得温柔刺眼。
他永远停在最爱她的模样。
而她,带着一身罪孽和余生,永世不得解脱。
夏栀趴在冰冷的石碑上,终于闭上眼,积压一年的窒息轰然坍塌。
没有嚎啕大哭。
只有无声的、剧烈的颤抖。
眼泪浸透石碑,渗入冰凉的石缝里,像她永远无处安放的爱意与愧疚。
“谢清辞。”
“我好想你。”
“你来带我走吧。”
“我一个人,真的撑不下去了。”
风声寂寂,山野空空。
天地浩大。
无人应答。
这世间万般风景,万般春夏,万般余生。
从此,再无一人,为她舍命,为她温柔,为她岁岁年年。
她守着他的坟,守着他的花,守着他的猫,守着他的遗言。
活成了这辈子,最漫长、最无解的惩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