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的蝉鸣落幕时,暮色沉沉压满了整座小院。
晚风透过微开的窗缝钻进来,裹挟着栀子花清甜的香气,落在空旷的房间里,温柔得残忍。
夏栀依旧坐在藤椅上,从午后坐到黄昏,姿势未曾变过。
两只黑猫早已慵懒地卧在了床头,发出细碎的呼噜声,是这死寂房间里唯一的声响。
她抬手,轻轻抚过身侧空了许久的位置。
以前这个时辰,谢清辞一定会放下手里的书,走过来弯腰抱住她,把她微凉的手揣进他温热的掌心。他会笑着吐槽她久坐不动,会摘最新鲜的栀子花插在玻璃瓶里,会弯腰揉一揉两只小猫的脑袋,轻声跟她说:“栀栀,天黑了,我陪你。”
可现在,天黑了无数次,再也没有人陪她了。
夜色渐浓,月光薄薄一层洒进屋内,落在谢清辞摆放整齐的书桌、衣柜上,照亮满室无人认领的温柔旧物。
夏栀缓缓起身,动作轻缓得近乎诡异。
所有人都说她长大了、懂事了、走出来了。
邻居路过小院,总会感慨一句,夏栀心态真好,出事这么久,还能安安稳稳守着院子,日日养花喂猫,日子看着平静安稳。
只有夏栀自己知道,她不是走出来了。
她是把自己,活活困在了那个暴雨的夜晚,再也走不出来了。
夜深人静,是她所有伪装破碎的时刻。
她走到衣柜前,抬手拿出一件谢清辞常穿的白色衬衫。
布料早已洗得柔软干净,原本清冽的少年气息快要散尽,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淡味,是她无数次小心翼翼珍藏、不肯让时光抹去的痕迹。
夏栀将衬衫紧紧抱在怀里,将脸深深埋进去。
白天硬生生憋回去的酸涩与哽咽,在此刻轰然决堤。
她不敢哭出声,只能死死咬着唇,肩膀剧烈地颤抖,滚烫的眼泪浸透了薄薄的衣料,冰凉的布料吸走温热的泪水,只剩下刺骨的湿冷。
“谢清辞……我撑不住了。”
无人应答。
房间空空荡荡,晚风簌簌作响,只给她一片冰冷的寂静。
睡意终于裹挟着极致的疲惫袭来,夏栀蜷缩在床上,怀里死死抱着那件衬衫,像抱着她仅剩的、抓不住的念想。
噩梦如期而至,夜夜不休,从无例外。
又是那个滂沱大雨的盛夏雨夜。
雷声炸裂天际,暴雨倾盆而下,山路泥泞湿滑,狂风卷着雨点狠狠砸在身上,冰冷刺骨。
她记得那天她贪玩,执意要去院外捡被风吹落的栀子花,谢清辞拗不过她,只能撑着伞陪在她身侧,一路小心护着她。
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。
大地剧烈震颤,刺耳的轰隆声震得人耳膜发疼,头顶的山体骤然塌陷,滚滚碎石混着泥土,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道,朝着她的方向狠狠砸落。
那一刻,她吓得浑身僵硬,大脑一片空白,连尖叫都发不出来。
预想中的剧痛与窒息没有降临。
一双有力的手臂骤然将她狠狠箍紧,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将她死死护在怀里。
高大单薄的身躯彻底覆住她,替她隔绝了所有坠落的巨石与泥沙。
“栀栀!别抬头!抱紧我!”
是谢清辞慌乱却坚定的声音,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。
下一秒,是重物撞击骨骼的沉闷巨响。
一声闷哼,落在她的耳畔,轻得破碎,却重得砸穿了她余生所有的安宁。
温热的血,混着冰冷的雨水,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。
他的身体剧烈颤抖,却始终没有松开抱她的手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她护得严严实实。
漫天风雨,满地狼藉。
她埋在他温热的怀里,隔着单薄的衣料,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一点点失去温度,怀抱一点点变得僵硬。
雨声轰鸣,盖住了她崩溃的哭声。
她拼命喊他的名字,一遍又一遍,嘶哑破碎,卑微哀求。
“谢清辞!你放开我!你别护着我了!”
“我不要你替我死!我不要!”
可那个永远温柔迁就她、永远顺着她的少年,这一次,再也不会听她的话了。
他最后耗尽所有气息,贴着她的耳畔,气息微弱,字字沉重:
“栀栀……别怕……好好活……”
好好活。
这三个字,成了捆住她一生的枷锁。
梦里的画面骤然破碎,夏栀猛地从噩梦中惊醒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冷汗浸透了全身的衣衫,后背黏在床上,冰冷黏腻。
窗外月光惨白,寂静无声。
怀里的衬衫还残留着微凉的温度,却再也没有那个会抱住她、安抚她的人。
又是一场一模一样的梦。
日日惊醒,夜夜崩溃,没有尽头。
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,心脏尖锐地刺痛,密密麻麻,窒息难忍。
所有人都告诉她,她是幸运的,她活下来了。
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。
要不要这份,用他的命换来的余生。
夏栀侧过头,看向窗台。
夜色里,栀子树的影子斑驳摇晃,一如那个雨夜绝望的剪影。
两只黑猫不知何时醒了,安静地蹲在床头,黑漆漆的眼眸静静望着她,似是懂了她所有无声的痛苦。
夏栀缓缓抬手,指尖擦去眼角未干的泪痕,声音轻得像叹息,带着无尽的荒芜与执念。
“谢清辞。”
“你让我好好活。”
“可没有你的日子,岁岁年年,都是煎熬啊。”
长夜漫漫,无人伴,无人归,无人念。
她守着满院栀子,守着两只小猫,守着他未尽的诺言,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漆黑漫长的夜。
窗外的夏天还会再来。
可她的少年,永远留在了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。
再也不会回来了。1
(*≧ω≦) 写得太好啦,蹲蹲后续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