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阴云压得很低,风裹着冷雨,淅淅沥沥落下来。
南城西北,废弃孤儿院。
院墙坍塌大半,生锈的铁栅栏歪歪斜斜立在杂草丛里,院内荒草长到半人高,破败的小楼墙体斑驳,窗户玻璃碎裂,黑洞洞的窗口像空洞的眼窝。这里十几年前就已经关停,之后一直无人打理,少有人踏足。
附近村民进山采野菜,无意间在后院老槐树下,挖出了一具小小的骸骨。
接到报案,七阙刑侦组驱车赶来。雨水打湿地面,泥土黏腻,空气中混杂着腐叶、潮湿泥土的腥气。先期抵达的刑侦人员拉起警戒线,脸色沉重。
“是孩童骸骨,年龄不大,埋在老槐树根部。土层分层,埋藏时间至少十几年。”
陆峥撑着一把黑伞,站在警戒线外,快速分配任务。雨水打湿他肩头,他声音沉稳清晰:“苏见屿,勘查埋土区域,筛选土壤里的微量残留物,查找有没有衣物碎片、外来杂质。厉骁,封锁整片废弃孤儿院,扩大搜索范围,排查院内是否还有其他埋骨点。温叙白,调取这家孤儿院当年档案、人员名单,查找当年失踪、意外死亡的孩童记录。林晚,梳理孤儿院过往传闻,构建人物关系。裴烬,等候骨骼伤痕信息,准备凶器推演。砚辞,负责骸骨勘验。”
“收到。”
众人分散行动。
沈砚辞提着勘验箱,弯腰走进院内。雨水打湿他的黑发,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额角。陆峥下意识把伞往他那边倾斜,大半伞面都遮在沈砚辞头顶,自己半边肩膀暴露在冷雨之中。
沈砚辞察觉到,侧头看他:“你淋湿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陆峥淡淡一笑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专心勘验,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告诉我。”
沈砚辞轻轻颔首,蹲下身,白手套小心拨开湿漉漉的泥土。
小小的骸骨完整躺在树根之下,骨骼纤细,是个孩子。软组织早已消解,白骨泛着暗沉的米黄色。
五感缓缓铺开。
视觉分辨骨面每一处凹陷裂痕;指尖轻触骨质,分辨伤痕形成时间;轻叩长骨,听骨质震动区分生前伤还是埋后自然损坏。全息三维骨架模型在脑海成型。
“死者,死亡年龄大约七岁。”沈砚辞声音平静,“埋藏时间十四年。”
他指尖停留在肋骨位置。
“多根肋骨陈旧骨折,反复愈合又再次断裂,长期遭受虐待。”
裴烬蹲下身,借着微光仔细观察骨折断面:“新旧伤叠加,不是一次性暴力,是长期持续性殴打。”
沈砚辞的目光移向颅骨,眼眶下缘骨面有一处凹陷损伤:“颅骨存在钝器击打痕迹,是致命伤。生前遭受多次体罚,最后重击头部致死,之后埋在槐树下。”
林晚站在一旁,眉头紧锁:“孤儿院内部的虐待。当年监管松散,很多事情被院长压了下去,对外宣称孩子生病夭折,草草掩埋,没有上报正规死亡记录。”
苏见屿在埋尸坑的泥土里筛出几片褪色碎布,还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铜纽扣。
“碎布是粗棉布,纽扣样式,和当年孤儿院统一发放的儿童衣物吻合。”
商务车上,温叙白对着平板快速检索档案,耳机内传来她清冷的声音:“这家孤儿院院长叫周桂兰,当年负责院内管理。十四年前后,院内有一名七岁孤儿,小名阿禾,登记信息显示当年‘重病夭折’,没有死亡证明,没有火化记录。阿禾,父母早亡,性格内向,经常被院长体罚。”
“当年有护工匿名反映过院内虐待孩童,但举报石沉大海,护工没多久就被辞退。”
陆峥沉声道:“优先搜寻整栋小楼,寻找当年体罚、囚禁孩子的房间。”
厉骁带着人进入破败主楼,一间一间排查。二楼最里面一间小屋,房门锁锈蚀卡死,踹开之后,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房间狭小,墙面遍布旧的划痕,墙角有捆绑用的锈铁环,地上散落破碎瓷片。
“这里就是当年禁闭孩子的小黑屋。”厉骁的声音从耳机传来。
苏见屿进屋采集墙面剥落的涂料、地面尘土样本。
“墙面缝隙,提取到微量血迹残留,年代久远。”
雨越下越大,众人暂时收队,带着骸骨和证物返回刑侦中心。
返程的车上,车厢安静,只有雨珠不断敲打车窗的声响。
后座,厉骁揉着肩膀,低声和林晚闲聊。
“这案子看得心里堵。一个七岁小孩,被长期虐待,埋在树下十四年。”
林晚轻轻叹气:“当年很多人知情,却选择沉默。”
另一边,苏见屿把一杯热姜茶递给温叙白:“淋了雨,喝点暖暖身子,别感冒。”
温叙白接过,指尖碰到温热杯壁,眼底柔和几分:“谢谢。等这个案子结束,书店的约定,我想选一本法医人类学的书送给砚辞。”
苏见屿浅笑:“好,我陪你一起挑。”
裴烬闭目养神,安静翻看凶器推演笔记。
前排,陆峥开车,沈砚辞坐在副驾,靠着车窗,微微闭目。阿禾残留的恐惧、无助,源源不断涌入他的感知,胸口闷得发疼。
陆峥余光一直留意他。等红灯停车的间隙,他伸手,悄悄握住沈砚辞放在腿上的手。掌心温热,稳稳包裹住微凉的指尖。
“很难受?”陆峥低声问。
沈砚辞睁开眼,轻轻“嗯”一声:“他很害怕,一直躲,却逃不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峥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,“回去好好休息,不要一个人扛。”
“嗯。”沈砚辞没有抽回手,短暂地贪恋这一点暖意,直到绿灯亮起,两人才悄悄松开。
回到刑侦中心,骸骨送入解剖室。沈砚辞换上防护服,继续做详细骨骼鉴定。陆峥没有离开,就在解剖室外的长椅坐着,守着他。
傍晚,鉴定报告初稿完成。沈砚辞走出解剖室,脸色苍白,眼底带着浓重疲惫。
陆峥立刻起身迎上去,递上温水。
“报告写完了?”
“嗯。证据足够指向当年孤儿院院长周桂兰。”沈砚辞喝了一口水,“肋骨反复骨折,颅骨钝器伤,全部可以证实长期虐待之后被杀害。”
陆峥轻轻抚了抚他的胳膊:“周桂兰现在还在本市居住,年纪大了,独居。厉骁已经在外布控,今晚传唤她。”
“她年纪大,审讯的时候,要注意方式。”沈砚辞轻声叮嘱。
“我知道。”陆峥看着他,“等审讯结束,我带你去吃点热的。”
夜色降临,审讯室灯光亮起。
周桂兰已经七十多岁,头发花白,坐在椅子上,一开始矢口否认。
“阿禾是生病走的,当年条件差,孩子体弱。埋在后院,是我好心给他找个地方。”
林晚平静开口,一点点抛出证据:“阿禾骸骨,多处新旧叠加的骨折,颅骨钝击致命伤。后院小黑屋墙面,检出陈旧血迹,还有当年捆绑孩子的铁环。泥土里找到孤儿院衣物的碎布和纽扣。”
周桂兰脸色一点点发白,嘴唇哆嗦,依旧嘴硬:“骨头伤,可能是埋下去之后被树根挤压造成的。”
单向观察室,沈砚辞对着耳麦,把骨骼鉴定要点传给林晚。
“告诉她,骨折断面存在骨痂,是受伤之后慢慢愈合,属于生前反复殴打。树根挤压不可能造成这种规律的多处肋骨损伤。颅骨凹陷创口,是硬质钝器击打,不是掩埋后外力造成。”
林晚复述一遍。
周桂兰浑身颤抖,多年的伪装彻底崩塌,缓缓说出当年的恶行。她嫌弃阿禾沉默不听话,常年打骂体罚。那天争执之下,拿起木棍重击孩子头部,失手打死阿禾,连夜埋在老槐树下,对外谎称重病夭折。当年害怕事情败露,威逼院内其他人不许声张。
笔录签字,周桂兰被羁押。
走出观察室,众人心情沉重。
厉骁低声道:“十四年,小小的孩子,终于等到真相。”
苏见屿轻声说:“证物全部归档,证据链完整。”
温叙白合上平板:“当年知情的护工,我已经联系上,愿意出面作证。”
几人陆续散去,办公室只剩下陆峥和沈砚辞。
外面雨还在下。陆峥拉着沈砚辞到自己办公室,关上房门,只开一盏暖台灯。
“都结束了。”陆峥伸手,轻轻揽住沈砚辞肩膀,让他靠在自己肩头,“阿禾不用再困在那棵树下了。”
沈砚辞静静靠着他,紧绷许久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,声音轻轻的:“还好,我们找到了他。”
陆峥低头,鼻尖蹭过他的发顶,声音温柔低沉:“辛苦了,砚辞。等这个案子移送,我们的假期就可以安排。”
沈砚辞抬手,轻轻抓住陆峥的衣袖,小声应道:“好。”
就在这时,陆峥的对讲机响起。
“队长,接到报案,城区公寓,密室毒杀案。门窗全部从内部锁闭,屋内没有外人闯入痕迹,死者体内检出剧毒。”
两人立刻分开,收敛温情,重新归位。
沈砚辞抬眼,眼底沉静。
“走吧。”
“毒物能夺走生命,但痕迹,不会凭空消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