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夕阳垂落,橘红色的光斜斜擦过刑侦中心大楼。
解剖室的无影灯依旧惨白,隔绝外界暮色。
三具白骨整齐安置在解剖台,骨骼经过清理,细沙被小心冲洗干净,一根根骨骼按人体结构拼接复原。软组织早已在沙土与江水潮汐中彻底消解,只剩下泛着米黄的枯骨静静陈列。
普通人看见的,只是一堆没有生气的骨头。
沈砚辞站在解剖台前,白手套轻轻抚过骨面,五感缓缓铺开。
视觉捕捉骨质表面每一处凹陷、划痕、增生;指尖触感分辨伤痕是生前暴力所致,还是长年沙土风化打磨;安静聆听轻叩骨骼传来的震动,区分新旧损伤。全息记忆将三副骨架所有细节在脑海搭建三维模型,永久封存。
苏见屿站在一侧,拿着平板记录所有发现,镜片反射着冷白灯光。
“沙土样本检测完毕,坑内提取的漆皮、铁锈残渣确认是老式铁镣锈蚀剥落物。埋藏环境湿度高,DNA降解严重,常规提取难度极大。”
沈砚辞微微颔首,视线缓缓扫过第一具女性骸骨的盆骨外侧。
他的动作顿住。
盆骨外侧,一块不起眼的骨质凸起处,有一处半月形的浅刻痕。痕迹很浅,深度不足一毫米,被沙土长年打磨,几乎快要消失。若非他微米级的观察力,根本不可能捕捉到。
“这里。”沈砚辞低声开口,镊子尖端指向刻痕,“人为刻制,生前没有,死亡掩埋前后留下。属于凶手留下的标记。”
裴烬立刻上前,手持放大镜仔细观察刻痕弧度:“工具是小型尖刃,力道均匀,每一刀长短一致。不是随机划痕,是刻意留下的符号。”
沈砚辞继续检查第二具女性骸骨。
同样位置,盆骨外侧,一模一样的半月浅刻痕。
第三具男性骸骨,位置不变,同样的半月标记。
全场瞬间安静。
苏见屿呼吸微滞:“三具骸骨,全部带有相同标记。连环杀手的签名。”
“是他的狩猎印记。”林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她刚刚看完初步骨检记录,眼底凝着寒意,“每杀死一人,掩埋之前,就在盆骨刻下半月符号。代表猎物,是他的战利品标记。极度自恋,享受掌控感,作案周期稳定,有强烈仪式感。”
沈砚辞指尖轻轻摩挲骨面上的半月印记,继续陈述发现:
“三名受害者,都存在多处陈旧性骨折。不是单次暴力造成,是长期反复殴打,慢慢愈合之后再次遭受伤害。凶手囚禁受害者,长期虐待,等待身心彻底崩溃之后,再动手杀害掩埋。”
“一号女死者,肋骨先后三次骨折,间隔数月。二号女死者,腕骨长期被镣铐摩擦。男性死者,下肢骨有反复撞击形成的骨挫伤。”
陆峥靠在门框上,沉声道:“挑选的目标,都是社会关系薄弱的人。失踪之后,不会有人持续追查,方便他长期囚禁,杀人埋尸。温叙白那边名单筛得怎么样?”
耳机内传来温叙白清晰冷静的声音:
“近十年十二名符合年龄、体态的失踪人员,交叉比对。排除有家属持续报案、有稳定工作、社交圈完整的人,剩余四人。”
“四人共同点:独居,无直系亲属,临时务工人员,流动性强。当年失踪之后,报案记录草草归档,没有深入追查。”
屏幕上弹出四张照片。
沈砚辞抬眼,目光落在照片上,再对照骨骼特征一一匹配。
“一号骸骨,对应七年前失踪的女孩,陈麦,23岁,临时工。”
“二号骸骨,五年前失踪,周蕊,28岁,餐馆服务员。”
“三号骸骨,六年前失踪,赵凯,34岁,搬运零工。”
三名死者身份,全部锁定。
温叙白继续补充:“我翻阅三人过往轨迹,发现一条重合线索。失踪前,他们都曾在城郊同一家旧家具仓库短暂打工。仓库老板,名叫梁阔。”
“梁阔,51岁,身高一米76,体力充沛。独居,仓库后方有独立小院,偏僻,足够用来囚禁受害者。”
“十年前经营旧家具回收生意,仓库位置离江滩埋尸点,车程不到二十分钟。熟悉江滩潮汐规律。”
裴烬沉吟:“身高匹配,体力充足,有独立封闭空间囚禁受害者。有条件携带工具前往江滩埋尸。”
“还有一点。”温叙白的声音继续传来,“梁阔有案底,早年曾经因为非法拘禁被拘留。受害者当年因为害怕,没有追究到底,最后撤案。”
线索一点点收拢。
林晚缓缓开口,梳理凶手心理画像:“梁阔,自卑,控制欲极强。他挑选无依无靠的底层打工作为猎物,将人囚禁在仓库小院,长期虐待。等失去兴趣之后杀害,运到江滩掩埋,刻上半月标记,当作自己的战利品。”
“他选择的猎物,孤立无援。就算消失,也很少有人会坚持寻找。”
沈砚辞垂眸,看向盆骨上的半月刻痕。
“刻痕的发力角度,左利手。”
一句话,直接增加关键筛选条件。
温叙白立刻调整筛选:“收到!梁阔是左利手!完全符合!”
陆峥眼神一凛:“线索吻合度很高,但证据薄弱。骸骨年代久远,DNA降解,埋尸现场多年冲刷,很难找到直接物证。”
“我们缺少能直接把梁阔和白骨联系起来的证据。”
沈砚辞轻轻叩击骸骨的股骨,安静聆听骨质反馈,五感感知埋藏时的细节。
“掩埋尸体的时候,凶手身上携带木屑。三名骸骨缝隙之内,都残留极其微量的旧家具漆屑。和梁阔旧家具仓库的木材种类、漆料成分一致。”
苏见屿立刻反应:“我立刻比对之前沙土里筛出的漆皮样本!”
沈砚辞继续道:“还有,刻痕的尖刃,推测是修理家具用的小型雕花刻刀。”
裴烬拿出纸笔,快速勾勒刀具轮廓:“家具雕花小刀,刃尖短小锋利,刚好可以刻出这种半月形浅痕。”
厉骁活动手腕,声音沉稳:“可以安排布控,秘密监视梁阔。”
陆峥摇头,冷静权衡:“不能贸然抓捕。目前全部是间接证据,没有直接物证。一旦审讯被他辩驳推翻,我们很难定罪。”
沈砚辞缓缓抬起头,浅墨色眼眸沉静:“骸骨里还有线索。三名受害者被囚禁期间,长期接触同一种木材。我可以提取骨质缝隙内的微量木屑,做成分鉴定。只要木屑和梁阔仓库的木材完全匹配,就能形成关键物证链。”
白骨沉寂多年,可那些嵌进骨缝里的细小木屑,是凶手当年留下的无声证词。
“苏见屿,立刻提取骨缝内微量木屑,送去实验室做成分比对。”陆峥下令,“厉骁,带队秘密布控旧家具仓库,注意隐蔽,不要打草惊蛇。温叙白,深挖梁阔近十年资金、出行记录,重点排查每一次受害者失踪前后,他的车辆出行轨迹。林晚,准备审讯预案,针对这类自恋型施虐者设计心理突破口。裴烬,排查市面上同款雕花刻刀。”
“收到!”
众人分头行动。
解剖室内只剩下沈砚辞一人。
无影灯落在枯骨之上。
他轻轻对着三具骸骨低声说道:
“再等一等。藏在木屑与骨刻标记里的真相,很快就会把他揪出来。”
夜色慢慢笼罩整座城市。
旧家具仓库深处,梁阔还不知道,埋在江滩沙土之下七年的白骨,已经开口,把他的秘密,一点点送到七阙刑侦组面前。1
(⑅˃◡˂⑅) 好看的要晕倒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