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两点,暑气蒸腾。
南城下游江滩,江水退潮之后,大片黄褐色沙土裸露在外。本地村民挖沙的时候,一锄头下去,触碰到坚硬骨质,当场报警。
警戒线沿着江岸拉开,江风裹挟潮湿的泥沙味扑面而来,混杂着地底经年累月腐朽的土腥气。
这片滩涂偏僻,平时少有人来,江水涨落交替,沙土反复掩埋冲刷,是绝佳的藏尸之地。
常规刑侦队先期抵达,挖开沙土之后,所有人心里一沉。
不是一具白骨。
一共三具,分层掩埋,深浅不一。
白骨表面被沙粒长期打磨,软组织早已完全消解,几乎没有残留皮肉。没有衣物碎片,没有首饰,没有随身物品。
埋尸人似乎提前剥离了所有可辨识物件,再深埋沙土,借江水潮汐反复冲刷,抹去一切身份线索。
先期勘查的警员站在坑边,脸色凝重。
“埋了很多年,至少五年往上。骨头被沙土磨损严重,找不到完整骨片之外的物证。没有DNA比对样本,没有目击证人,没有当年报案记录,属于典型的陈年冷案。”
“白骨案,最难办。”
陆峥的黑色商务车平稳停在警戒线外。七阙刑侦组全员下车,热浪扑面而来。
“简报。”陆峥目光扫过沙土坑洞。
“三具白骨,分层埋于江滩,上下相隔三十厘米。全部为单人独立墓穴,掩埋时间有先后。表层沙土多次被江水扰动,现场几乎无脚印、无工具痕迹。”
陆峥颔首,迅速分配任务:“苏见屿,勘查坑洞周边沙土,筛选微量异物,排查埋尸工具痕迹。厉骁,封锁整片江滩,向外扩大警戒范围,排查有无更多埋尸点。温叙白,调取近十年江滩失踪人口档案,筛选符合年龄、体态的失踪人员。林晚,先构建凶手初步心理画像。裴烬,等待骨骼伤痕信息,提前准备凶器推演。”
“收到。”
众人立刻散开行动。
沈砚辞提着银色勘验箱,缓步走到土坑旁。
他蹲下身,白手套轻轻拂去骨头上附着的细沙,动作轻柔,生怕损伤脆弱的骨质。
五感缓缓铺开。
视觉:观察骨骼表面磨损、骨痂、骨裂、骨质缺损。
嗅觉:分辨泥土、腐殖质、埋藏环境带来的气味层次,区分埋藏时长。
触觉:指尖轻触骨面,感受骨质密度、外力造成的凹陷划痕。
听觉:轻轻叩击长骨,听骨质内部空腔的震动反馈,判断生前损伤还是死后风化。
全息记忆瞬间启动,三根白骨的形态、尺寸、每一处细微缺损,全部在他脑海构建三维骨架模型,永久存档。
“三具,两女一男。”沈砚辞声音平稳,“一号骸骨,女性,死亡年龄22-24岁,埋藏约七年。二号骸骨,女性,死亡年龄27-30岁,埋藏约五年。三号骸骨,男性,死亡年龄32-35岁,埋藏约六年。”
一旁记录的苏见屿微微一顿。
仅凭白骨外观,直接精准划分埋藏年份区间,寻常法医很难做到。
沈砚辞指尖停留在一号女性颅骨,眼眶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骨裂,浅而短,被沙粒磨损掩盖,不仔细看极易当成自然风化痕迹。
“颅骨眶板线性骨折,生前钝性外力击打造成。不是塌方、不是沙石挤压。是凶器重击。”
裴烬立刻靠近,目光落在裂痕:“钝器,受力面积小,冲击力集中,大概率是锤类,圆头锤。”
沈砚辞继续移动,检查肋骨:“两具女性骸骨,多根肋骨出现对称骨折,骨折断面有愈合痕迹,属于反复长期遭受暴力殴打。不是单次作案,是长期虐待之后,再杀害掩埋。”
林晚闻言,低声梳理心理画像:“长期家暴式虐待,之后杀人埋尸。凶手有控制欲,习惯长期囚禁受害者,并非临时起意杀人。有固定藏匿地点,有单独抛尸的条件,体力充足,心思缜密,懂得利用潮汐沙土掩盖尸体。”
“还有一处异常。”沈砚辞的手指摸到三号男性骸骨的肱骨,骨面上有一圈光滑的环状压痕,“生前长期束缚,硬质金属镣铐,长时间禁锢,反复摩擦骨骼留下永久性压痕。”
苏见屿从沙土里筛出一点细小黑色碎屑,装入证物袋:“坑底沙土里面找到少量黑色漆皮碎屑,还有极微量铁锈。有可能就是镣铐脱落的残渣。”
温叙白在耳机里传来声音:“我调取近十年南城失踪人口库,筛选22到35岁失踪人员,女性优先,七年、六年、五年这三个时间节点,一共有十二人。我正在交叉比对身高、体态信息。”
沈砚辞缓缓站起身,望向整片绵延的江滩。江风卷着黄沙吹过,沙土之下,似乎还藏着更多秘密。
“埋尸坑是分层挖掘,不是一次性埋入。凶手每隔一两年,就会回到这片江滩,新增一具尸体。”
“他熟悉江滩水文,清楚涨潮退潮的规律,知道沙土会掩盖痕迹。”
陆峥眉头紧锁:“连环作案,跨度至少七年。这么多年,没有任何人发现,没有报案关联。凶手很谨慎,挑选无亲无故、社会关系单薄的受害者。”
“不止三具。”沈砚辞淡淡开口,目光看向江滩向下游延伸的区域,“沙土扰动痕迹有规律,这片区域,应该还有更多墓穴。”
厉骁立刻领会,拿起探测设备:“我带人扩大勘探范围,沿着江岸往下排查。”
沈砚辞低头,重新看向坑内枯骨。
白骨无声,皮肉早已归于尘土,所有肉眼可见的血腥消失殆尽。
但骨头上留存的伤痕、禁锢印记、骨折顺序,全都是死者留下的证词。
“骨头不会因为岁月腐烂就遗忘伤痛。”沈砚辞轻声道,“他们被埋在沙土之下七年,一直在等有人听见他们的控诉。”
陆峥沉声道:“继续勘探。把所有骸骨全部发掘运回解剖室。沈砚辞,完整骨骼鉴定交给你,我们要从白骨身上,挖出每一名死者的身份,还有凶手的全部特征。”
“嗯。”
沈砚辞收好勘验工具,目光望向苍茫江水。
荒沙埋骨,旧罪沉江。
纵然时光流逝,皮肉消弭。
白骨,依旧可以开口诉冤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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