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半。
南城法医学实验中心。
整栋建筑外墙是冷灰色,安安静静,远远望去像一座沉眠的墓碑。这里平日里出入的都是研究标本、解剖课题的技术人员,空气中常年飘着淡淡的福尔马林与二甲苯混合气味。
许瞻的独立实验室在三楼最内侧,厚重的合金门,单独门禁,24小时只有他一人持有权限。
黑色商务车停在大楼侧门,没有鸣笛,没有大批警车围堵。陆峥的策略是低调入内,防止嫌疑人察觉异动销毁遗留物证。
“行动分组。”陆峥压低声音,快速分配任务,“厉骁随我正面突入,控制嫌疑人;苏见屿同步进入实验室,现场固定物证;裴烬勘查器械,比对刀口;温叙白留守车内,实时调取实验室内部监控与电脑硬盘数据;林晚待命,一旦控制住许瞻,立刻接手审讯。沈砚辞跟在队伍后方,负责现场生物痕迹初步甄别。”
“收到。”
七阙小队迅速就位。
厉骁腰间配枪,脚步放轻,肩背肌肉紧绷,随时准备压制反抗。陆峥走在前方,出示省厅特别搜查令,前台工作人员见到文件上的绝密签章,脸色骤变,不敢阻拦。
电梯缓缓上行,数字跳动到3。
合金门紧闭,门禁读卡器闪着微弱的绿光。
“许瞻,开门。市局刑侦,七阙刑侦组,依法搜查。”陆峥对着对讲装置开口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。
门内安静几秒,随即传来一声温和的男声,听不出慌乱:“稍等,我正在处理标本。”
咔哒。
门锁解锁。
大门向内缓缓推开。
实验室内部整洁得过分,操作台一尘不染,各类玻璃器皿整齐排列,标本柜靠墙立着,密封罐里浸泡着人体组织标本。空气中弥漫的气味,和沈砚辞在废弃造纸厂残肢上闻到的气息一模一样。
许瞻站在操作台旁,白大褂干净平整,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,看上去斯文儒雅,像个潜心钻研学术的研究员。他看到门口几人,脸上没有惊恐,只是淡淡挑眉。
“搜查令我看过了。不知道各位,想找什么?”
厉骁侧身踏入室内,目光扫遍房间每一处角落,堵住后门出口,防止他销毁证据。苏见屿已经拿出勘查箱,戴上手套,目光快速扫过台面刀具、支架、束缚带。
陆峥直视许瞻,声音冷沉:“乔晚,你认识吗?”
许瞻脸上的笑意不变,语气平静无波:“乔晚?有点耳熟,应该是之前来实验室协助采集样本的志愿者?记不太清了。”
“不用演戏。”沈砚辞缓步走入实验室,浅墨色眼眸静静落在许瞻身上,他五感悄然铺开,捕捉对方身上的气息。
福尔马林、二甲苯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残留很久的陈旧血腥。
“三十一小时零十二分,乔晚死亡。”沈砚辞的声音不高,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房间,“你用医用弹力束缚带禁锢她,持续三小时,使用缓释乙醚衍生物,让她全身无力,意识清醒,承受全部痛苦。之后窒息杀害,用解剖刀具分尸十七块,抛至城郊废弃造纸厂。”
许瞻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,脸上依旧维持斯文模样:“法医先生,所有的都只是推测。没有直接证据,不能随便指控我杀人。现场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,你们找不到任何属于我的痕迹。”
他自信。
他精心清理了抛尸现场,洗掉血迹,干扰监控,抹去足迹。在他的认知里,这就是一场无懈可击的完美犯罪。
“你以为雨水能洗干净一切。”沈砚辞抬眼,目光转向操作台的一把长柄解剖刀,“这把刀,刃口厚度、倾斜角度,和乔晚尸体上一百二十四处刀口完全吻合。裴烬,比对。”
裴烬上前,拿出便携测量工具,比对刀刃弧度,片刻点头:“刃口匹配,就是这把凶器。”
许瞻唇角依旧挂着浅淡的笑:“这是实验室公用刀具,很多人都可以使用,不能证明是我作案。”
苏见屿这时拿着证物袋走上前,袋中装着那半枚从排水渠找到的束缚带残片:“残片编号,属于本实验室物资。而且,残片缝隙内,提取到微量皮屑DNA,和你的DNA完全匹配。”
许瞻的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平静:“我之前实验使用过,有皮屑残留很正常。”
他依旧在辩解,层层设防,心理防线暂时没有松动。
林晚缓步上前,站在侧面,目光从容落在许瞻脸上,开始攻心。
“许瞻,你热爱解剖,痴迷人体结构。你觉得普通人无法理解你的研究,你觉得你精心策划的犯罪,是一场艺术品,对不对?”
许瞻眼神微动,下意识看向标本柜。
“乔晚只是一个古籍修复员,和你无冤无仇。你囚禁她一周,持续用试剂熏蒸,看着她一点点陷入绝望。你享受掌控生命的感觉。”林晚语速放缓,捕捉他面部每一处微表情,“你不在乎她的痛苦,在你眼里,她只是一个活体样本。”
许瞻的呼吸微微加重,镜片后的眼底翻涌着扭曲的狂热,假面开始裂开。
“样本……没错。”他低声笑起来,笑声干涩诡异,“普通人只会看到尸体,看不懂肌理,看不懂组织的变化。我做的是研究,你们不懂。”
“研究不需要夺取活人生命。”沈砚辞开口,目光直视他,“乔晚临死前,看见了你的眼睛,听见了你说话。她残留的恐惧,留在躯体里,我读到了。”
许瞻猛地抬眼看向沈砚辞,眼神震惊,难以置信:“读到?尸体怎么可能留下记忆?”
“尸体不会说谎。”沈砚辞淡淡道,“你自以为清除所有物证,可你留在死者骨骼、肌肉、皮肤组织里的伤害,永远无法消除。你施加在她身上的每一分痛苦,都是指证你的证词。”
温叙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同步传来重磅线索:“队长!电脑硬盘恢复完成!加密文件夹解锁,里面有大量拍摄的囚禁录像,还有记录乔晚身体变化的实验笔记!”
许瞻浑身一震,猛地转头看向电脑主机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删除文件,没想到依旧被温叙白恢复。
最后的心理防线,轰然崩塌。
他脸上斯文的面具彻底碎裂,疯狂与偏执暴露无遗,双手微微颤抖,低声喃喃:“我明明删除了……我明明清理干净了……”
厉骁上前一步,迅速上前控制住他的双臂,冰冷手铐“咔嗒”锁紧。
“许瞻,你涉嫌故意杀人,现在对你实施逮捕。”
许瞻被按住,他抬眼望向沈砚辞,语气带着不甘:“我设计得那么完美,怎么会输……”
沈砚辞静静看着他,声音清冷:“世间没有完美犯罪。只要死者的伤痕尚存,真相就不会消失。”
陆峥沉声吩咐:“苏见屿,全面封存实验室所有器械、标本、电脑硬盘,全部带回作为物证。裴烬,将这把解剖刀作为核心凶器妥善保管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一行人押着许瞻走出实验室。阳光穿过走廊窗户落在许瞻身上,他垂着头,不再争辩。
案件的现场勘查、抓捕阶段到此结束,接下来,将移交审讯室,固定完整口供,移送检察院提起公诉。
走出实验中心大楼,厉骁松开紧绷的肩膀,呼出一口气:“总算拿下了。这家伙心理扭曲到极点。”
林晚轻轻摇头:“他极度自恋,一直把杀人当成自己的作品。若不是沈砚辞从尸体身上挖出关键线索,我们很难破开这场完美犯罪。”
陆峥看向身侧安静的沈砚辞,他脸色比出发时更白,眼底藏着疲惫。刚刚读取死者残留情绪,共情反噬的不适感再次袭来。
“还好吗?”陆峥低声问。
沈砚辞轻轻点头:“没事。乔晚的冤屈,可以昭雪了。”
温叙白合上笔记本,抬头说道:“乔晚家属那边,我已经联系上了。等审讯结束,我们安排见面告知。”
苏见屿把物证箱小心放进车辆后备箱,轻声感慨:凶手想尽一切办法抹除痕迹,唯独低估了一具尸体藏着的全部真相。
裴烬靠在车边,把玩着记录凶器数据的记录本:“刀口、器械、试剂,全部对上,证据链闭环,很难翻案。”
七阙小队全员回到车上。
商务车缓缓驶离法医学实验中心。
这场精心策划的囚杀分尸案,到此侦破。
但陆峥看着平板上新推送的案件简报,眉头微蹙。
“下一案来了。”
“江边,发现多具无名白骨,埋在江滩沙土之下,怀疑连环埋尸案。现场同样几乎没有物证。”
沈砚辞抬眼,浅墨色眼眸沉静如水。
“出发。”
“白骨,也会开口。”1
蹲蹲下一章,不够看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