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深秋,夜色如墨。
傅家老宅坐落在西山脚下,是一座传承了百年的四进四出的大宅院。雕梁画栋,飞檐翘角,在夜色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庄重感。
今晚是老宅的家宴,说是家宴,实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。
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入雕花大门,停在正厅前。
车门打开,傅寒洲先下车,绕到另一侧,绅士地扶出温以宁。
温以宁今天穿了一袭墨绿色的丝绒旗袍,剪裁极简,却完美勾勒出她温婉的身段。发髻低挽,插着一支傅寒洲特意寻来的和田玉簪子,整个人透着一种“腹有诗书气自华”的沉静。
小安则穿着缩小版的中山装,手里还提着给老爷子准备的一盒大理野生菌干货,规规矩矩地站在父母中间。
“别怕。”傅寒洲感觉到温以宁手掌的微凉,轻轻握紧了她的手,“有我在。”
温以宁回以一笑,眼神坚定:“我不怕。既然来了,就没想过要退缩。”
三人刚进正厅,一股热浪夹杂着嘈杂的人声便扑面而来。
厅内灯火通明,傅家的亲戚们早已到齐。二叔傅振海一家坐在左侧首位,正高声谈笑。见到傅寒洲一家进来,原本热闹的大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,随即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便投射了过来。
“哟,老三回来了。”二婶赵雅芝穿着一身大红牡丹的旗袍,手里摇着团扇,眼神在温以宁身上转了一圈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,“这就是那位……大理来的弟妹吧?穿得倒是素净,就是不知道懂不懂咱们傅家的规矩。”
傅振海端着茶杯,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老三,你也真是的。带回来也就罢了,这种场合也往老宅领。咱们傅家可是书香门第,讲究的是门当户对。这以后传出去,别人还以为我们傅家什么人都能进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亲戚们纷纷低头喝茶,没人接话,但眼里的轻蔑却藏不住。
小安皱了皱小鼻子,刚想开口,却被温以宁轻轻按住了肩膀。
“二叔,二婶。”温以宁不卑不亢地走上前,微微颔首,“我是温以宁。我和寒洲是真心相爱,也是合法夫妻。至于规矩,我会学,但我想,傅家的规矩里,应该没有‘以貌取人’这一条吧?”
赵雅芝脸色一变,刚要发作,一直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傅老爷子突然睁开了眼。
“行了。”老爷子声音不大,却透着威严,“今天是家宴,不是吵架的地方。都入座吧。”
众人不敢再多言,纷纷落座。
席间,气氛依旧有些压抑。
酒过三巡,赵雅芝眼珠一转,突然笑着开口:“爸,听说老三媳妇在大理是搞艺术的?正好,今天大家都在,不如让弟妹露一手?咱们傅家虽然不讲究那些虚的,但才艺这东西,总能陶冶情操嘛。”
这明显是个下马威。
在座的谁不知道,赵雅芝的女儿是钢琴十级,儿子是书法大家。这是想当众让温以宁出丑。
“怎么?弟妹不愿意?”赵雅芝故作惊讶,“也是,大理那种地方,怕是没什么机会接触高雅艺术。”
傅寒洲脸色一沉,刚要拍案而起,温以宁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。
她站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大厅中央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案上。
“二婶说得对,才艺确实能陶冶情操。”温以宁淡淡一笑,“既然二婶想看,那我就献丑了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并没有拿毛笔,而是拿起了旁边用来压纸的一块废弃的镇纸石。
众人都愣住了。
只见温以宁深吸一口气,气沉丹田,手腕翻转,竟是以石代笔,在铺开的宣纸上“画”了起来。
没有墨汁,只有石屑与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。
她神情专注,仿佛周围空无一人。手腕起落间,力道千钧,却又细腻入微。
十分钟后,她停手。
“画好了?”赵雅芝嗤笑一声,刚想嘲讽几句,却在看到那幅画的瞬间,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只见宣纸上,一只苍劲有力的雄鹰正展翅欲飞,羽毛根根分明,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纸张,直上云霄。
最绝的是,这画不是用墨画的,而是用石头在纸上“刻”出来的肌理,利用纸张的纤维和光影,呈现出一种震撼人心的立体感和力量感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傅老爷子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书案前,颤抖着手抚摸着那幅画,“苍山鹰?这是大理苍山特有的鹰种!这气势,这神韵……”
他猛地转头看向温以宁,眼中满是震惊与赞赏:“好!好一个‘以石为墨,以心为画’!这不仅仅是技艺,更是风骨!”
赵雅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她想炫耀才艺,结果人家直接降维打击,用一块石头就展现了这种境界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没说话的小安突然拉了拉傅振海的裤腿。
“二爷爷。”小安仰着小脸,一脸天真地问,“爸爸说过,真正的艺术家,是能化腐朽为神奇的人。妈妈用石头都能画出这么厉害的画,那您手里拿的那个古董花瓶,是不是也是您‘画’出来的呀?”
傅振海一愣,下意识地看向手里刚买来的“宋代汝窑”花瓶。
小安眨巴着大眼睛,大声说道:“可是妈妈说过,真的宋代汝窑天青色是有‘蝉翼纹’的,您这个瓶子底下的款识,怎么是‘Made in Yiwu’(义乌制造)呀?”
“噗——”
不知是谁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紧接着,整个大厅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傅振海低头一看,果然在瓶底不起眼的地方看到了一行极小的英文字母。他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,手一抖,差点把瓶子摔了。
“童言无忌!童言无忌啊!”赵雅芝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傅寒洲看着这一幕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。他伸手揽住温以宁的腰,在众目睽睽之下,低声说道:“傅太太,看来以后这种场合,我得把你供起来才行。”
温以宁回握住他的手,眉眼弯弯:“傅先生过奖了,这是为了生存,不得不学的技能。”
晚宴结束时,傅老爷子特意叫住了傅寒洲夫妇。
老人从手腕上褪下一串沉香木的佛珠,递给温以宁。
“以宁啊。”老爷子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,语气里满是慈爱,“这串珠子跟了我几十年,今天给你。以前是爷爷老糊涂了,只看门第不看人。以后,傅家的大门,永远为你敞开。寒洲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温以宁双手接过佛珠,眼眶微红,郑重地点头:“谢谢爷爷。”
走出老宅大门,夜风微凉,却吹不散心头的暖意。
小安骑在傅寒洲的脖子上,手里拿着从老宅顺来的点心,含糊不清地唱着歌。
“老婆。”傅寒洲停下脚步,在月光下深深地看着温以宁。
“嗯?”
“刚才那幅画,真美。”
“是画美,还是人美?”温以宁故意逗他。
傅寒洲低头,在她额头上落下重重一吻:“人比画更美,心比画更贵。”
温以宁笑了,笑得像大理夜空下盛开的昙花,绚烂而动人。
这一夜,她终于彻底融入了这个家,不再是那个被审视的外来者,而是傅寒洲名正言顺的妻子,是傅家上下敬重的少奶奶。
而这一切,不是靠施舍,是靠她自己的才华与傲骨,赢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