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后的春天。
阳台上的柠檬树长高了一截,花盆又换了个大的,土是新翻的,叶子油绿油绿的,枝头挂了五六颗青色的果子,比去年多。乔晶晶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一眼,数数果子有没有掉。顾魏有时候比她起得早,浇完水站在旁边等她出来,两个人并排看一会儿树,再去洗漱。
那天是周末,两个人都没出门。乔晶晶窝在沙发上翻一个新剧本,顾魏坐在餐桌那边写科室的季度总结。窗外阳光很好,照得客厅亮堂堂的。柠檬树的影子从阳台拉进来,落在地板上,风一吹就晃。
乔晶晶翻着剧本忽然停住了,盯着某一页看了半天。顾魏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继续写。过了一会儿她放下剧本走过来,坐在他对面。
“顾魏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剧本里有场戏,女主角怀孕了。她坐在医院走廊里,拿着化验单,哭了一场。”
顾魏停下笔,看着她。她最近接的戏挺多的,题材也杂,他不太确定她想说什么。
“我在想,”她撑着脸看他,“如果是你,你拿到那张化验单会是什么反应。”
顾魏想了一下。“没反应。”
“什么叫没反应。”
“就是看完了,放好。然后该干嘛干嘛。”
“你不高兴?”
“高兴。但不会哭。”
乔晶晶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在说一个临床判断。她想了想,觉得这确实像他。他就是这样的人,天大的事也放在心里,面上不显。但她忽然想逗他一下。
“那我要是真怀孕了呢。”
顾魏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。他抬头看她,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小腹,又收回来。过了两秒,他说:“你那个戏里女主角是你演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孩子是谁的。”
“剧本里是男主的。”
“哦。”
他把笔重新拿起来,继续写总结。乔晶晶看着他装模作样的样子笑出了声。她站起来绕到他旁边,把他的总结抽走放在桌上,然后坐在他椅子扶手上。他被迫停下来,仰头看她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算了。”
“算什么。”
“算我什么时候能怀孕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你那个眼神,跟做术前评估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顾魏没接话。她坐在扶手上,低头看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下颌线条很清楚。她伸手把他手里的笔抽走,放在桌上。他两只手空着,放在膝盖上,等她说话。
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现在没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以后会有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要吗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她问得很认真,不是刚才逗他玩的样子。他想了想,说:“想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还有戏要拍。我刚评上主任医师。再等等。”
乔晶晶看着他。她发现他刚才说的是“你还有戏要拍”,把她的事放在前面。她把这个细节攥在心里,没说出来。她从扶手上滑下来,蹲在他面前,胳膊搁在他膝盖上,仰着头。
“那你以后会是个好爸爸吗。”
顾魏低头看她。她蹲在他面前,头发随意披着,眼睛亮亮的。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尽量。”
“你永远只说尽量。”
“因为没人能保证。”
“你就不能说一句好听的。”
他想了想。窗外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,把她整个人描了一圈浅金色的边。他说:“我会尽力。跟你一起。”
乔晶晶看着他。他的表情还是那样,不煽情不夸张,像是在说今天门诊看了几个患者。但她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好听的话都重。她站起来,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他的额头凉凉的,被她嘴唇碰过的地方留了一点温度。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,没让她走。
“乔晶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呢。”
“我什么。”
“你想当妈妈吗。”
她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腕,力道很轻。她想了想,说:“想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刚评上主任医师。我还有戏要拍。再等等。”
顾魏看着她。她把他刚才的话原样还了回来,一个字没差。他嘴角弯了一下,松开她的手腕。她笑着走回沙发那边,拿起剧本继续翻。他坐在餐桌前,也重新拿起笔写总结。客厅里又安静下来,柠檬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
下午他们出门买菜。超市里人不少,顾魏推着车,乔晶晶在旁边挑菜。走到水果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拿起一袋柠檬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顾魏推车过来看了一眼,问她怎么不买。她说家里有树,今年结的够吃。他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推。
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他们两眼,认出了乔晶晶,但没声张,只是笑着多给了两个袋子。出了超市顾魏拎着两个大袋,乔晶晶空着手走在他旁边。走到停车场她忽然说:“顾魏,你知道我那个小号叫什么吗。”
“手可摘棉花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意思吗。”
“你说过。棉花的棉,乔晶晶的乔。”
“不对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她站在车边看着他。他两只手拎着袋子,站在下午的太阳底下等她开门。她说:“棉花的英文是cotton。cotton candy是棉花糖。小时候我妈总说我像棉花糖,软绵绵的,一捏就扁。”
“所以呢。”
“后来我发现我其实不是棉花糖。我能摘的东西比糖多。我能摘星星,能摘月亮,能摘一个叫顾魏的医生。”
顾魏站在车边看了她几秒。他手里拎着两袋菜,衬衫袖子挽着,额头上有一层薄汗。他没有多余的手来做动作,也没有说多余的话。他只是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然后他说:“开门。”
她笑了,按了车钥匙。他把袋子放进后备箱,关上门,绕到驾驶座。两个人坐进车里,空调打开,凉风吹出来。她系好安全带,侧头看他。他发动引擎,挂挡,车缓缓驶出停车场。外面阳光很好,路边的树都绿了,空气里有春天末尾那种温热的味道。
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他腿上。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覆上来,握住她的。车汇入主路,往前开。她知道要去哪。回那个有柠檬树的家。日子还在前面长长地铺着,不急不慢的。她闭上眼,攥着他的手,想着一会儿到家了先给树浇水。然后做饭。然后坐在阳台上吃。就这样。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