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深圳回来之后,日子忽然慢下来了。
乔晶晶没接新戏,经纪人说让她歇一歇,挑个好本子再动。她乐得清闲,每天睡到自然醒,去楼下买杯咖啡,回来坐在阳台上看剧本。顾魏的门诊照常开着,冬天到了,消化科的患者比平时多,他有时候回到家都快七点。两个人一个闲一个忙,但晚饭还是一起吃。有时候乔晶晶做,有时候等他回来煮面。日子不紧不慢地淌着,像阳台上那棵柠檬树,过了花期之后叶子反而更绿了。
十一月底,乔妈妈打来电话。乔晶晶正窝在沙发上看剧本,接起来开了免提。她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中气十足。
“过年怎么安排。”
“还没想。怎么了。”
“你爸问的。他说今年要不要两家一起吃个饭。”
乔晶晶从剧本上抬起头。她爸跟她妈离婚好几年了,平时联系不多,但大事上还是会通个气。她想了想,说:“我问一下顾魏。”
“你问他干嘛。你自己定不了?”
“他爸妈那边也得商量。”
乔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行。你商量好了告诉我。你爸说地方他订。”
挂了电话,乔晶晶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。两家一起过年,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。顾魏爸妈那边她只去过一次,虽然上次过关了,但那是私下见面。过年这种事,人多,讲究多,万一哪句话说不对,后面几年都别扭。
晚上顾魏回来,她一边给他盛饭一边把这事说了。顾魏端着碗坐下来,听完点了点头。
“我跟我爸妈说一声。”
“你不问问他们愿不愿意?”
“愿意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妈上次跟我说,让我问你过年要不要来家里。我说得问你。她说那就一起。”
乔晶晶拿着筷子看着他。“你妈什么时候说的。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你怎么没告诉我。”
“忘了。”
乔晶晶盯着他看了三秒,确定他是真的忘了,不是故意瞒着。她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,没再说什么。他低头吃了,吃了一会儿抬头看她。
“你爸那边有什么讲究。”
“没什么讲究。就是吃饭。别迟到。”
“几点。”
“中午。十二点。”
“好。”
腊月二十九那天两个人开车去超市采购年货。顾魏推着购物车,乔晶晶在前面走,看到什么往车里扔什么。路过酒水区的时候顾魏停了一下,拿起一瓶酒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乔晶晶回头问他怎么了。他说:“你爸喝什么酒。”她愣了一下,认识这么久他从来没问过她爸的事。她说不用带酒,他不缺这个。顾魏没接话,还是拿了一瓶红酒放进车里。她看了他一眼没再拦。
年三十早上乔晶晶挑衣服挑了半个小时。顾魏穿好了坐在沙发上等她,手里攥着车钥匙,手指转来转去。她换了三套,最后穿了件酒红色的针织衫搭黑色阔腿裤,简单干净。出来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,说走吧。她问好看吗。他说好看。她追问哪里好看。他说红色。她笑了,拿包出门。
饭店是乔爸爸订的,一家老字号,包间在二楼。他们到的时候乔爸爸已经坐在里面了,旁边是他现在的妻子,一个话不多的阿姨。乔妈妈坐在另一侧,穿了件墨绿色的外套,头发盘着,看起来精神很好。顾魏爸妈还没到。
乔晶晶领着顾魏走过去,叫了声爸、阿姨,又叫了声妈。顾魏跟着叫了,声音不大但清楚。乔爸爸站起来跟顾魏握了握手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说了句“坐吧”。乔晶晶看到顾魏被握手的瞬间肩膀绷了一下,但很快松下来了。
顾魏爸妈到的时候刚好十二点。顾妈妈穿了件深色羊绒大衣,围巾系得一丝不苟。顾爸爸跟在后面,笑呵呵的,手里拎着两袋水果。进门先跟乔爸爸握手,又跟乔妈妈点头,寒暄了几句坐下来。
桌子挺大,六个人坐得松快。乔晶晶坐在顾魏旁边,看他妈跟他爸分别坐在两边。菜开始上了,话题从天气聊到北京的交通,又聊到今年冬天的流感。乔爸爸给顾魏倒酒,顾魏接过来没推。乔晶晶知道他不爱喝酒,但今天这杯他没拒。
酒过两巡,乔爸爸放下筷子,看着顾魏。“小顾,你们结婚也有小半年了。以后有什么打算。”
乔晶晶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她爸问得很直接,这是他的风格,做生意的人不绕弯子。桌上安静了一瞬。顾魏放下筷子,看着乔爸爸。
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具体点呢。”
“她拍戏的时候我上班。她休息的时候我尽量调班。家里的事一起管。目前这样。”
乔爸爸看着他,没接话。旁边的顾爸爸出来打圆场,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过法,挺好挺好。乔妈妈也夹了一筷子菜,说吃菜吃菜。乔爸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又看向顾魏。
“她从小娇生惯养,脾气不好。你多担待。”
“爸。”乔晶晶叫了一声。
乔爸爸看了她一眼,没理她,继续看着顾魏。顾魏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我脾气也不好。互相担待。”
乔爸爸盯着他看了几秒。然后嘴角动了一下,端起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。顾魏拿起杯子跟他碰了。两只杯子碰在一起,声音很轻。乔晶晶看着这一幕,暗暗松了口气。桌子底下她的手被顾魏握了一下,很快松开了。
吃完饭出来,两家人在饭店门口道别。顾妈妈走过来跟乔晶晶说了两句话,问她最近忙不忙,让她注意身体。乔晶晶应着,心里想这算第二次过关了。顾爸爸跟乔爸爸在旁边聊了几句,不知道聊的什么,两个人都笑着点头。顾魏站在乔晶晶身后,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四个长辈寒暄。
人散了之后两个人往停车场走。北京一月底的风冷得刺骨,乔晶晶把围巾往上拽了拽,盖住半张脸。顾魏走在她旁边,步子不快,挡在风口那一侧。走到车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,搓着手等暖气。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,暖风呼呼吹出来。
“你爸比我想的随和。”他说。
“他那是给你面子。平时凶得很。”
“你妈今天没怎么说话。”
“她看呢。她话少的时候就是在观察。”
顾魏没接话,挂挡出了停车场。路上车不多,年三十的下午大家都窝在家里。乔晶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,路边有小孩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响了一串。她忽然想到什么,转头看他。
“你刚才跟我爸喝酒,呛到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平时不喝酒。”
“今天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他看着前面的路,过了一会儿说:“你爸把你交给我的。我得接住。”
乔晶晶看着他侧脸。车里暖烘烘的,挡风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。她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,两只手包着。他的手指有点凉,被她捂了一会儿慢慢暖了。前面的红灯亮了,车停下来。他低头看了看两只交握的手,没说话,但手指收紧了。
“顾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过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还一起过。”
“好。”
绿灯亮了,车继续往前开。乔晶晶靠回椅背上,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。但心里是暖的。她想起第一次去他家吃饭那天,顾妈妈问她“工作忙吗”,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现在那双手被另一个人握着,稳稳的。车开上四环,路上的灯笼一排一排往后撤,红彤彤的,看着喜庆。她闭上眼,嘴角弯着。这一年过得挺快的。快得好像昨天才在诊室角落坐下,今天就已经坐在他的副驾驶上,刚跟他一起陪两家老人吃了顿年夜饭。她睁开眼,看着前方。路很长,车不多,天快黑了。但她知道要去哪。回那个有柠檬树的家。2
作者大大写得太好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