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三亚回来的第二天是周四。
顾魏一大早就不对劲。乔晶晶还在睡的时候他就醒了,在客厅里走来走去,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。她被他吵醒,翻了个身拿手机看时间,七点不到。拔牙约的是八点半,诊所就在医院旁边,走过去十分钟。她爬起来的时候他正站在阳台给柠檬树浇水,水壶里的水倒得太满,溢出来洒了一窗台。
“你紧张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水洒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,把水壶放下,拿抹布擦窗台。动作很慢,跟平时不一样。乔晶晶靠在阳台门口看他,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T恤,头发没怎么打理,有一撮翘着。她走过去帮他压了压那撮头发,他没躲,但肩膀绷着。
“你真紧张啊。”
“打麻药疼。”
“你一个外科医生,怕打麻药?”
“给别人打不疼。给自己打不一样。”
乔晶晶笑了一声,被他瞪了一眼。她收了笑,去厨房煮了两个鸡蛋。他平时早上都吃鸡蛋,今天没吃,说空着肚子拔完再吃。她剥了一个自己吃了,另一个放桌上,他看了一眼没动。
出门的时候他检查了三遍钥匙、手机、医保卡。乔晶晶站在门口等他,看他蹲下来重新系了鞋带,又站起来在口袋里摸了一圈。她没催,靠在门框上看着他。他终于弄完了,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。
诊所不大,在写字楼底商。前台护士看到他,笑着打了招呼,问有没有预约。顾魏报了名字,被领进诊室。乔晶晶跟到门口,护士拦住她:“家属在外面等就好。”她点了点头,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诊室门关上了。她坐在外面翻手机,翻了一会儿看不进去,把手机放下。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,老太太也是来拔牙的,一直在跟老头念叨“我怕疼”,老头翻来覆去地说“一会儿就好”。乔晶晶看了他们一眼,想起顾魏刚才在阳台浇花时那个水壶。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:“我在外面。结束了告诉我。”对面没回,大概已经躺上了那张椅子。
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,门开了。顾魏走出来,左脸明显比右边鼓,嘴里咬着棉球,说话含含糊糊的。乔晶晶站起来迎上去。他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声音闷在棉花里,听不清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他把嘴里的棉球取出来,又有点血丝,声音还是闷的:“我说,走吧。”
护士追出来递了一袋冰袋和一张注意事项的单子,交代了一堆。顾魏点头,点得很认真,像在听主任交代医嘱。乔晶晶接过单子叠好放进口袋,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。他甩了一下手,意思是不用扶。她没理他,照旧扶着。
上车之后他靠在副驾驶上,闭着眼。左脸越来越肿,下巴那块鼓出来一个小包,看起来比平时胖了一圈。乔晶晶发动引擎,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他平时那张脸棱角分明的,现在一边鼓一边平,有点滑稽。她忍住没笑。
“麻药过了会疼。医生开了止痛药,回去先吃一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别去上班了。我给你们主任发个消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晚上想吃什么。粥还是面。”
“都行。”
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。凉的,没发烧。他把她的手拨开,没睁眼:“别摸。肿着不好看。”
“你平时也不好看。”
“……”他没接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乔晶晶把车开回家,停好,扶他上楼。他进了门就直接往沙发上躺,乔晶晶给他拿了条毯子盖上,又把冰袋裹了层毛巾敷在他脸上。他闭着眼,眉头皱着,不知道是疼还是冰的。她蹲在沙发旁边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顾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在诊所里,怕不怕。”
他睁开一只眼看她。左眼睁得比右眼小,因为肿。他看了她两秒,又闭上了。
“怕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好点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他没马上回答。过了几秒,声音从毯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:“你在外面。”
乔晶晶看着他。他闭着眼,左脸鼓着,嘴唇有点干。她伸手拿过茶几上的水杯,插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。他睁眼看了一下吸管,又看了她一眼,有点嫌弃但还是含住了,喝了两口。
中午她煮了白粥,端到茶几上。他坐起来吃,吃得很慢,左边嚼不了,全靠右边。她坐在旁边看剧本,时不时瞟他一眼。他吃完一碗粥,想再来一碗,她接过去又盛了一碗。端回来的时候他靠在沙发上翻手机,左脸消了一点肿,但还是能看出来。
“你下午干嘛。”他问。
“陪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忙你的。”
“我没事。电影刚杀青,新剧本还在看。”
“你那个剧本呢。我看看。”
乔晶晶把茶几上的剧本递给他。他接过去翻了翻,翻到某一页停住了,看了半天。她凑过去看了一眼,是男主角的一段台词,关于医生的。他看完把剧本合上还给她。
“这个写得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。”
“医生不会在手术室外面跟家属说‘一定会没事的’。太绝对了。没有人能保证一定会没事。”
乔晶晶看着他。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,嘴因为肿着有点歪,但眼神跟平时在诊室里一样。她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比平时好看。
“那你们一般怎么说。”
“我们会说‘我们尽力’。”
她把剧本拿回来,用笔在那段台词旁边打了个叉,重新写了一行字。他看着她改,改完她抬头朝他晃了晃剧本:“改好了。多谢顾医生指导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下午他在沙发上睡了一觉。乔晶晶坐在旁边看剧本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他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,脸上的肿消了大半。毯子滑到腰上,她帮他拉上来盖好。他翻了个身,没醒。
她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他睡着的样子。肿着脸,头发乱着,毯子裹得歪歪扭扭。她盯着照片看了两秒,打开小号发了条动态,配图就是这张照片,文案写着:“今天没上班。拔了智齿。脸肿了。我看着呢。”发完她把手机放下,看着他安静的睡脸。窗外是下午的阳光,柠檬树的影子落在阳台上,轻轻的。
他忽然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,她没听清。凑近了听,他在说“水”。她把水杯端过来,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。他闭着眼喝了两口,又睡了。
乔晶晶坐回去,把剧本摊在膝盖上,继续改台词。客厅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他偶尔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的车流声。她改完两页,合上剧本。看了一眼时间,下午三点多。她站起来去厨房,打开冰箱翻了翻,找出一盒鸡蛋和一把青菜。晚上可以做个蛋花汤,他今天只能吃软的。
她把菜洗好放在案板上,回到客厅。他醒了,正靠在沙发上看她。左脸还有点肿,但比早上好多了。他看着她走过来,说:“你刚才拍了照片。”
“拍了。”
“发哪了。”
“小号。”
他沉默了两秒。“你那个小号,粉丝比我还多。”
“你也有粉丝。你们科室小周。”
“她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她怕我。”
乔晶晶笑了。她蹲下来,胳膊肘撑在茶几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跟他平视。他躺在沙发上,她蹲在沙发边上,两个人离得很近。她看着他肿着的左脸,伸手轻轻碰了一下。他缩了一下,但没躲开。
“疼吗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刚才说怕。”
“那是麻药没过。现在过了。”
“那现在怕不怕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不怕。”
乔晶晶凑近了一点,在他没肿的右脸上亲了一下。很快,但他感觉到了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,没用力,就是握着。窗外的阳光慢慢斜下去,柠檬树的影子拉长了,落在客厅的地板上。
那天晚上她煮了蛋花汤,他喝了两碗。吃完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,新闻里在播本地天气,说明天多云。她靠在他肩膀上,他难得没推开。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:“你明天门诊能去吗。”
“能。不耽误。”
“脸还肿着。”
“戴口罩。”
“顾医生戴口罩上班,患者以为你感冒了。”
“就说拔了智齿。”
“你不怕丢人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。肿着的那半边脸在灯光底下看着有点好笑。他看着她,说了句:“你都看过了。还怕什么。”
乔晶晶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电视里天气预报播完了,开始播本地新闻。主持人念着稿子,语速很快。她闭着眼听他平稳的呼吸声,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挺长的,长得刚好够她把他的一个“怕”字记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