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乔妈妈的考察

乔晶晶的妈妈是周四下午到的北京。

没有提前通知，直接拎着一个登机箱站在了乔晶晶公寓门口。乔晶晶开门的时候头发还乱着，刚午睡起来，穿着一件旧T恤。她看到门外的母亲，愣了三秒。

“妈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
“我不能来？”乔妈妈侧身挤进门，箱子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滚过去。她环顾了一圈女儿的公寓，目光扫过沙发上搭着的男士外套，茶几上放着的那把柠檬钥匙扣，鞋柜里多出来的一双深灰色拖鞋。她什么都没说，把箱子靠墙放好，坐到沙发上。

乔晶晶关上门，跟过去坐在她对面。她妈今年五十三，做服装生意起家，后来转行做餐饮，一辈子跟人打交道，说话从来不绕弯子。乔晶晶这点随她。

“你看到热搜了。”乔晶晶说。

“看到了。”乔妈妈从包里掏出手机，点开那张机场照片，“这个男的，就是那个医生？”

“嗯。顾魏。”

“做什么科的。”

“消化科。华清医院。”

乔妈妈把手机收起来，看着女儿。乔晶晶穿着旧T恤盘腿坐在沙发上，脚趾头因为紧张微微蜷着。她妈看了她一会儿，开口了：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反对。”

“你上次电话里说了，让我别犯傻。”

“那是上次。上次我什么都不知道。现在我知道了，我来看看。”乔妈妈站起来，走到厨房打开冰箱。里面空荡荡的，只有几瓶水和一盒过期的酸奶。她皱了皱眉：“你平时就吃这些？”

“我点外卖。”

“外卖。”乔妈妈重复了这两个字，语气里带着某种深长的意味。她把冰箱门关上，走回客厅坐下来，“什么时候约他见一面。”

乔晶晶犹豫了一下：“他明天下午有门诊。晚上可以。”

“那就明天晚上。你安排。”乔妈妈站起来往卧室走，走到一半回头看了女儿一眼，“你那个T恤领口松了。换一件。”

乔晶晶低头看了眼领口，确实松了。她妈已经走进卧室关上了门。

第二天下午，乔晶晶提前到了华清医院。她今天没穿白大褂，穿了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，头发扎得整齐，化了淡妆。顾魏在门诊，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。护士站的小护士探头出来看她：“晶晶姐，今天没穿白大褂啊？”

“今天不实习。今天有别的事。”

“什么事啊？”

乔晶晶朝她笑了笑，没回答。五点半门诊结束，顾魏从诊室出来看到她，走过来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，外面罩着白大褂，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回去的听诊器。

“今天怎么不进去坐。”

“今天不坐椅子。今天有别的事。”

顾魏看了她一眼。她今天表情不太对，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有点紧张。他把听诊器揣进口袋，问：“什么事。”

“我妈来了。”

顾魏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她想见你。”乔晶晶抬头看他，“今晚。”

顾魏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手臂上，说：“我去换件衣服。”

“你这件衬衫就行。挺好看的。”

“你妈喜欢什么样的。”

“她喜欢实在的。”

顾魏想了想：“那我还是换一件。这件昨天穿过。”

他快步往更衣室走，乔晶晶在后面喊：“你穿什么都一样！她就是来看看你是不是正经人！”顾魏头也没回，步子更快了。

晚上七点，两个人到了一家淮扬菜馆。乔晶晶订的包间，安静，灯光不刺眼。乔妈妈已经到了，坐在主位上翻菜单。她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面前摆着一壶茶。

顾魏走进去，礼貌地叫了声“阿姨”。乔妈妈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衬衫领口，再到袖口，最后落在他放在桌上的手。她点了点头：“坐。”

三个人坐下来。乔晶晶坐在中间，左边是她妈，右边是顾魏。乔妈妈把菜单推过来：“你点。我什么都行。”

顾魏接过菜单，翻了两页，点了四个菜一个汤。点完之后把菜单递给乔晶晶：“你加两个你爱吃的。”

乔晶晶加了两个，服务员走了。包间里安静下来。乔妈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开口了：“顾医生。”

“阿姨叫我小顾就行。”

“小顾。你是华清医院的？”

“是。消化科。”

“工作忙吗。”

“还行。门诊加手术，一周休息一天。”

“那晶晶跟你谈恋爱，是不是老得等你下班。”

顾魏顿了一下：“她经常来医院等我。有时候我门诊到六点，她在外面等一个小时。”

乔妈妈看了女儿一眼，没说话。乔晶晶埋头喝水。过了一会儿，菜上来了。乔妈妈拿起筷子，边吃边问：“你们认识多久了。”

“三个月。”顾魏回答。

“三个月。时间不长。”

“不长。”

“那你怎么确定就是她了。”

包间里又安静了。乔晶晶在桌子底下踢了踢顾魏的脚，想让他别说太实在的话。顾魏感觉到了，但没理她。他放下筷子，看着乔妈妈。

“阿姨，我这个人不太会说好听的话。我每天接触的病人很多，家属也很多。有些家属一见面就哭，有些家属什么都憋着不说。晶晶是第一个坐在角落里看我看了五天，然后问我‘你今天喝水了没有’的人。她不太会照顾自己，但很会看人。我腰不好，她比我妈还上心。我手术做久了手抖，她看得出来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三个月确实不长。但我三十三了，知道自己要什么。她要是不愿意，我也不会带她回家见我爸妈。我爸妈也见过了，我妈挺喜欢她。”

乔妈妈听着，筷子停在半空。她看着顾魏的眼睛，那种看人的方式跟乔晶晶一模一样，不闪不避，像在验货。过了几秒，她把筷子放下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
“你爸妈做什么的。”

“都是医生。我爸骨科，我妈退休前在妇幼保健院。”

“那你们家都是医生。”

“是。所以我小时候没人管，自己长大的。性格有点闷，不太会哄人。”

乔妈妈放下茶杯，嘴角动了动。乔晶晶看到她妈这个表情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这是她妈谈生意谈成了才会有的表情。

“闷点好。”乔妈妈说，“太会哄人的靠不住。”她转头看着女儿，“你以后别老让人家等你。他做手术出来累得要命，你还让他陪你吃饭？”

乔晶晶张了张嘴：“我没让他陪。他自己要来的。”

“那你也得心疼人家。他腰不好你不知道？”

“我知道。我给他买了护腰。”

“买了不盯着他戴，跟没买一样。”

乔晶晶被她妈训得低头扒饭。顾魏在旁边安静地吃菜，嘴角微微翘着，但没笑出来。乔妈妈看了他一眼，忽然说：“小顾，以后她欺负你，你跟我说。”

顾魏抬起头，认真地点了一下：“好。”

乔晶晶瞪了他一眼。她妈在对面又发话了：“你瞪人家干嘛。吃饭。”

吃完饭，乔妈妈去洗手间。包间里只剩两个人。乔晶晶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，转头看顾魏。他正在用纸巾擦筷子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
“你刚才说那段话，背了多久。”

“没背。实话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么长一段的。”

“你妈问的。我就答了。”

乔晶晶看着他。他擦完筷子，放回桌上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灯光从侧面打过来，他的侧脸很安静。她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，在桌子下面，紧紧的。

“顾魏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表现挺好。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我妈好像挺喜欢你。”

“你妈喜欢你。顺便喜欢我。”

乔晶晶笑了。她妈从洗手间回来，看到两个人桌子下面的手，什么也没说，坐下来继续吃饭。吃完结账，顾魏提前把钱付了。乔妈妈知道了，看了他一眼，说了句“下次别抢”。

三个人走出饭馆，北京的夜风暖烘烘的。乔妈妈的酒店在附近，走路十分钟。顾魏和乔晶晶送她到酒店门口。

乔妈妈进旋转门之前，回头看了顾魏一眼。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轻：“小顾，好好干。明年要是还在，来家里过年。”

说完她就进去了，旋转门转了两圈。顾魏站在门口，肩膀被拍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。乔晶晶站在他旁边，看着他有点发愣的表情，笑出了声。

“明年过年，你去不去。”

顾魏转头看她。路灯底下她的脸被照得很柔和，眼睛里映着酒店大堂的暖光。他把手插进口袋，往前走了一步，停在她面前。

“去。”他说，“你妈做菜好吃吗。”

“比我强。”

“那去。”

乔晶晶挽住他的胳膊往回走。路上她絮絮叨叨说她妈以前开餐馆的事，说小时候放学就在后厨写作业，油烟味熏得作业本上全是菜香。顾魏安静听着，偶尔“嗯”一声。走到停车的地方，他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，自己绕到驾驶座。

发动引擎的时候，他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你妈跟你挺像的。”

“哪里像。”

“看人的时候。都不眨眼睛。”

乔晶晶系好安全带，侧头看他。他目视前方，挂挡，松手刹。车缓缓驶出停车位。她伸手过去，把他的手从挡位杆上拿过来，放在自己膝盖上，两只手包住。

“顾魏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妈说让我心疼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以后做手术出来，先给我发消息。我去接你。”

顾魏看着前方的路，车灯把路面照得发白。他的手指在她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，反扣住她的手。

“好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