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的约定落下之后,日子一页页缓慢翻过,没有轰轰烈烈的决裂,只有无声的各自前行。
校园依旧喧闹,上课铃响了又落,梧桐叶落了又生。温叙把所有的情绪全部收拢,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。
不再有闲暇逛老街,不再有湖边月下的闲谈,也再也没有那个会等在楼下,给她带热早餐的少年。
她把全部时间劈成两半,一半交给学业,一半交给文字。
课堂上,她坐得永远靠前,笔尖不停,密密麻麻记满笔记。别人下课结伴说笑,她抱着书本去往图书馆,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。黄昏暮色漫过玻璃窗,馆内灯火次第亮起,她还埋首在习题与典籍之间。
她拼了命地学习,想要拿到更高的绩点,争取奖学金,为自己多攒一份底气。
余下的深夜,宿舍已经安静,室友沉沉睡去,只有她桌角一盏小小的台灯长久亮着。键盘敲击的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断断续续响起。
写稿,改稿,一遍遍打磨故事。
稿费一笔一笔到账,她舍不得添置新衣,舍不得给自己买喜欢的物件,大部分积蓄,都用来填补家里填不满的窟窿。
父亲的电话从未断绝。赌输了就来找她要钱,语气依旧蛮横,偶尔还会拿陆屿来施压,威胁要去打扰他。每一次电话打来,温叙的心都会骤然绷紧,用尽全部力气周旋、搪塞,想尽一切办法稳住对方,拼尽全力守住秘密,不让战火蔓延到陆屿那边。
每一次挂断电话,她都要静坐很久,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委屈与愤懑。
妹妹埋头备考公考,家里所有的期待压在妹妹身上,也间接压在温叙身上。她依旧不敢撕破脸皮,不敢报警,妹妹的前途,依旧是她挣脱不开的软肋。
生活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学业的压力、写稿的熬煎、家庭无休止的索取,层层叠叠压在她身上。
可只要一想起那个走廊里定下的五年之约,想起陆屿当时眼底的信任,她便又咬着牙撑下去。
她告诉自己,再坚持,再努力一点。
好好读书,攒够力量,挣脱泥潭。等到约定到来的那一天,她可以干干净净,毫无拖累地站回他面前。
只是这份坚持,耗得她身心俱疲。
她日渐清瘦,眼底常常带着挥不去的倦意。明明才二十出头,眉眼间却沉淀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。偶尔走在校园里,远远望见陆屿的身影。
他还是从前那般耀眼。
依旧是那个热烈坦荡的少年,泡在画室,外出采风,笔下依旧是人间风月。只是偶尔,他会下意识望向人群,目光掠过来往的人影,像是在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每到这时,温叙便会立刻调转脚步,匆匆绕开。
心口会传来一阵尖锐的酸涩。
她很想走上前,很想像从前那样走到他身侧,同他说一句话。可现实的枷锁牢牢拽住她,提醒她现在还不可以。
有些想念,只能远远藏好,不能靠近。
夜里码字写得疲惫的时候,她会翻开自己的文档。她写过很多圆满的故事,书里的人总能跨过磨难,终得相守。
可落到自己身上,前路依旧一片迷雾。
她不知道五年之后,自己能不能真正挣脱家庭。不知道父亲无休止的贪婪会不会有尽头,不知道妹妹能否顺利上岸,不知道命运会不会善待苦苦硬撑的自己。
约定是一束光,悬在遥远的未来,支撑着熬过无数个难熬的夜晚。可她心里,藏着一份不敢言说的惶恐——
万一,她拼尽全力,到头来还是挣脱不出这片泥沼呢。
台灯的光晕小小的,只笼罩一方书桌。窗外夜色沉沉,万家灯火,没有一处可以让她安心停靠。
温叙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,重新垂落目光,落在书本与键盘之上。
眼下没有退路,唯有埋头往前走。
这两年,她一直在拼命奔跑。一边向着约定奔赴,一边被身后的泥潭不停拉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