诺言易碎，此隔山海

走廊的穿堂风不停卷过来，拂过两人，空气中漫开一层说不尽的苦涩。

陆屿定定望着含泪的温叙，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，闷得喘不上气。

十五年，从五岁院墙边上的初见，分享彩铅，偷偷藏起她被撕碎的本子，一路走到二十岁。他们几乎参与了彼此全部的青春，他从来没有设想过，会有“分开五年”这样的选项。

他想上前，想告诉她不用一个人硬扛，想告诉她所谓的烂泥，他愿意一同踏入。

可看着她眼眶通红，强撑着把眼泪憋住的模样，那些反驳的话堵在喉咙，竟说不出口。

他看得出来，这不是一时赌气，是她反复煎熬过后，拼尽全力才做出的抉择。

“为什么一定要是五年。”陆屿的声音微微沙哑，往日明亮的笑意彻底消散，“就不能，我们一起面对吗。”

温叙的指尖攥得发白，泪水又淌下两道浅浅的痕迹，她慌忙抬手擦去，肩膀微微发颤。

“我试过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无尽疲惫，“只要我还和你靠得很近，那些麻烦就会寻到你头上。我父亲什么事都做得出来，我赌不起你的未来。”

一想到父亲扬言要来学校找陆屿闹事的模样，她心底就一阵发寒。还有妹妹即将到来的公考政审，那根捆住她的绳索依旧死死勒着。

两件枷锁悬在头顶，她没有资格贪恋朝夕相伴。

“等大学毕业，五年为期。”温叙抬眼，目光恳切，像是在托付心底仅存的念想，“我会努力挣脱这一切。到那时，如果我做到了，我再来见你。”

“如果做不到……”

她顿住，不敢说出后半句。

如果五年之后依旧困在泥沼，那她便永远不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。

陆屿听见那没说完的留白，心底猛地一痛。

他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约定，可他更不愿意逼迫已经濒临崩溃的温叙。他了解她的性子，一旦认定，便不会轻易更改。

长久的沉默在走廊蔓延开来。

窗外，秋日的梧桐叶一片片飘落。

良久，陆屿缓缓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盛满了妥协，还有藏不住的惶恐。

“好。”

一个字，落得很重。

“我等你，五年。”

少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，他不愿意放她走，却只能尊重她的选择，“温叙，我信你。无论发生什么，我都会等这五年之约。”

他不会主动去打扰她，不去追问她家里的风波，不去强行介入她的困境。这是他答应她的条件。

可心底深处，巨大的不安疯狂滋长。五年太长，世事无常，太多变数横亘在前路，他害怕这份约定，最后只剩下一场落空。

温叙听见他应允，紧绷多日的神经几乎要垮掉，心里又酸又松。

得到了他的答复，可离别带来的痛楚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。她多想扑过去抱住他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，埋在他肩头宣泄所有委屈。

但她不能。

她往后退了一小步，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，硬生生断绝了那一点贪恋。

“谢谢你愿意相信我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，“这五年，你好好画画，好好过自己的人生。不要为我停滞。”

说完这句话，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。

再多对视一瞬，她所有的伪装就会全盘崩塌。

温叙微微低下头，避开他的视线，抱着书本，转身快步离开走廊。背影单薄而孤绝，没有回头。

陆屿站在原地，独自留在空旷的走廊。

望着她渐渐远去、消失在转角的身影，手里还捏着速写本，本子里面，画满了她的模样——老街蹲在书摊前的侧影，月光下长椅上安静的轮廓。

风翻过纸页，沙沙作响。

十五载朝夕相伴，就此按下暂停。

他们定下一场五年后的重逢，可谁也不知道，命运会不会愿意成全这份含泪许下的诺言。

之后的日子，一切仿佛回归校园原本的模样。

上课，下课，图书馆，画室。

只是他们再也没有并肩同行。

校园那么小，可温叙刻意避开所有他会出现的地方。偌大的校园，两个人明明在同一所大学，却极少碰面。

偶尔远远偶遇，隔着来往的人群，遥遥相望一眼，温叙便会立刻调转方向走开。

陆屿遵守约定，不去主动找她，不发长篇大论的消息。聊天框安安静静，曾经日日不断的分享，彻底归于沉寂。

他依旧会画画，笔下依旧有风月山河，只是很多画纸的角落，会下意识勾勒出一个少女模糊的轮廓，画完，又默默用笔轻轻涂掉。

温叙一头扎进码字里，没日没夜写稿，拼命积攒稿费。

一笔一笔，去填家里永无止境的窟窿。父亲的电话依旧会打来，威胁、索取，从未停止。她独自应付所有的刁难，独自承受深夜崩溃的眼泪。

支撑她熬下去的，就是和陆屿定下的那个五年之约。

可只有她自己清楚，这份约定，悬在摇摇欲坠的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