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泥潭迫镜,难言的软肋

屿上无归叙

暮色缓缓压向城市,从老街返程的公交车上,车厢里弥漫着疲惫的安静。

方才在老墙下,陆屿描绘的未来还回荡在温叙脑海。一间小屋,他作画,她写书,朝暮共看烟火月光。那样的未来太过诱人,像一场触手可及的美梦。

可美梦还未沉淀,手机一阵剧烈的震动,硬生生将她拽回冰冷现实。

来电显示:父亲。

温叙心口猛地一沉,指尖瞬间泛凉。

坐在身旁的陆屿正低头翻看速写本,指尖摩挲着纸上方才画下的老街图景,丝毫没有察觉她骤然僵硬的神色。温叙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子侧后方藏了藏,指尖微微发抖,犹豫片刻,按下了接听键。

电话听筒里,扑面而来的是酒气与粗粝的呵斥,男人的声音带着赌输之后的焦躁与蛮横。

“温叙,再给我转一笔钱。我这局又赌输了。”

没有寒暄,没有关心,开口只有索取。

温叙攥紧手机,指节泛白,压低声音,尽量不让旁边的陆屿听见:“我没有钱了,上一次三千已经转过去了。”

“没有?”父亲冷笑一声,语气陡然变得凶狠,带着赤裸裸的威胁,“你现在不是能写稿子挣钱吗?想办法凑。拿不出来的话,小心我去找那个陆家小子,我去你们学校闹,让所有人都看看。”

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温叙心上。

她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冷却。

他知道陆屿,知道陆屿对自己有多重要,拿他当作要挟自己的筹码。

她最怕的就是这样。十五年,陆屿是她全部的光,她不愿这些不堪、丑陋、烂到骨子里的家事,摊开到他的面前。她不想让阳光坦荡的陆屿,卷入自家这一滩洗不干净的泥沼,不想看见他被家人纠缠、被旁人指指点点。

“别去找他。”温叙的声音微微发颤,竭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,“钱……我想想办法。”

“那就快点。”

话音落下,电话粗暴挂断。

嘟嘟的忙音刺耳,温叙垂下手,手机沉沉坠在掌心。心底翻涌着屈辱、恐惧,还有无边的无力。

陆屿察觉到她的不对劲,抬过头,眉头轻蹙:“怎么了?谁打来的电话,脸色这么差?”

温叙慌忙收敛眼底翻涌的慌乱,勉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,刻意避开他探究的目光:“没什么,家里一点小事,我自己处理就好。”

她不敢多说半个字。若是陆屿追问下去,那些威胁就会瞒不住。

公交车到站,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陆屿一同回学校。

“我要回一趟家里。”温叙背起自己的帆布包,避开他的视线,声音轻轻的,“家里有点急事,我先回去,不用等我,也别给我发消息,事情处理完我会联系你。”

陆屿一愣,眼底满是担忧:“这么晚回去?要不要我陪你一起?”

“不用。”温叙立刻拒绝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“真的不用,我自己可以。”

她生怕他执意要同行,撞见父亲那副蛮横的模样,将陆屿拖进这场狼狈。

不等陆屿再多劝说,她匆匆转身,汇入街道来往的人流之中,快步离开,不敢回头。

陆屿站在原地,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,心里沉甸甸的,满心不安,却也尊重她想要独自处理的意愿,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。

辗转几趟公交,温叙回到了许久不愿踏足的家。

屋子里空气浑浊,满地散落着烟头,客厅乱糟糟的空酒瓶倒在地上。父母不在客厅,她一言不发,径直走回属于自己那间狭小逼仄的卧室,关上房门,咔嗒一声落了锁。

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,也终于再也不用伪装懂事、克制、温顺。

背靠冰冷门板,长久压抑的情绪轰然崩塌。

她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,捂住嘴,压抑地无声落泪。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衣襟上,浸湿布料。委屈、愤怒、绝望,全部在此刻倾泻而出。

父亲嗜赌,一次次输钱,一次次伸手向她压榨索取,如今更是拿陆屿来要挟。

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报警。

理智清清楚楚告诉她,父亲赌博、持续勒索,已经触碰底线,报警本是最直接的出路。

可另一个念头死死拉住了她。

家里还有一个正在备考公务员的妹妹。

纵然父母向来重小轻大,偏心儿子,可妹妹是真心在为自己的未来拼命,埋头苦读,一心盼望着上岸,拥有安稳的人生。一旦报警,家里闹出赌债纠纷,档案会受牵连,政审通不过,妹妹数年的努力便会付诸东流,梦寐以求的未来会就此粉碎。

她可以不在乎自己被拖累的人生,可她做不到亲手毁掉妹妹的前程。

就是这份软肋,捆得她动弹不得。

报警这条路,明明近在眼前,她却踏不出去。

一边是无休止的压榨与威胁,一边是妹妹来之不易的人生希望。进退两难,无处可逃。

房间光线昏暗,窗外夜色沉沉,万家灯火,没有一盏是属于她的安稳。

她抱膝坐在地板上,肩膀不停轻轻颤抖,无声的哭泣被死死锁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。

她想到陆屿。

想到十五年前五岁初识,他抱着彩铅向她递来善意;想到老街的速写,想到他描绘的、两个人往后的家。

那样明媚滚烫的未来,此刻离她格外遥远。

她是深陷泥潭的人,而他站在天光之下。

她拼命想要护住那束光,可身后的泥泞,却不断拉扯着她往下坠,甚至想要把那束光,一同拖进污秽之中。

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手边,屏幕偶尔亮起,是陆屿发来的消息。

【到家了吗?情况还好吗?要是很难受,可以跟我说。】

一行行温柔的文字,温叙看在眼里,眼泪落得更凶。

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反反复复,终究什么也没有回复。

她不敢告诉他,父亲拿他作为要挟;不敢告诉他自己正困在两难的绝境。

有些风雨,她只想一个人硬扛。

只是心底无比清晰地明白,这一次,泥沼已经步步紧逼,平静的假象,快要撑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