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眠
狭小昏暗的卧室里,温叙蜷缩在床上,睁着眼熬过了整整一夜。
昨晚那场无声的崩溃,像是抽走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气。眼泪流干了,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冰凉。
父亲的威胁字字句句刻在脑海里——拿陆屿要挟她,去学校闹事,毁掉她仅有的光亮。
还有心底那份无解的软肋。
为了备考公考的妹妹,她不能报警,不能撕破脸皮,只能默默咽下所有肮脏与压榨,被困在这无尽的泥沼里,进退维谷。
天蒙蒙亮时,窗外透进灰蒙蒙的天光。
温叙简单洗漱,眼底红肿未消,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。她不敢多在家停留,清晨便收拾东西赶回学校。
她不敢留在家里,不敢面对蛮不讲理的父亲,更不敢再听见那些刺耳的索取与威胁。
更重要的是,她不敢见陆屿。
一整夜,陆屿的消息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。
他耐心的询问、温柔的担忧、字字恳切的关心,此刻于温叙而言,都是沉甸甸的负担。
他干净、坦荡、永远向阳,是十五年里唯一照亮她的光。
可她的家庭腐烂、狼狈、充满不堪与污垢。
父亲的赌债、无休止的勒索、恶毒的要挟,一旦曝光,不仅会毁掉她仅剩的体面,更会玷污干干净净的陆屿。
她护不住自己,只能拼尽全力护住他。
唯一的办法,就是躲开。
刻意疏远,刻意回避,刻意把这束温柔的光,暂时推远。
清晨的大学校园清冷安静,晨雾未散,草木带着微凉的湿气。
温叙低着头,压低帽檐,避开所有熟悉的路径,专挑偏僻的小路走。
往日的清晨,是他们固定的碰面时间。
陆屿总会提前等在宿舍楼下,带着温热的早餐,带着明媚的笑意,等她下楼,陪她去上课,十五年如一日,从未缺席。
可这几天,温叙彻底打乱了所有习惯。
她早起半小时,趁着天色微亮、无人之时悄悄出宿舍,提前去往教室;下课立刻收拾书本低头快走,绝不停留;避开食堂、避开湖边、避开所有他们曾经并肩走过的角落。
她在躲陆屿。
躲得小心翼翼,又躲得明目张胆。
第一天,陆屿在宿舍楼下等了整整二十分钟,手里的早餐渐渐微凉,始终没有等到她的身影。
他发消息询问,温叙只淡淡回了一句:【今天早自习,先走了。】
简短疏离,不带一丝温度。
第二天,他堵在教学楼楼下,想等她下课,远远看见她的身影,刚要上前,温叙却像是受惊的雀鸟,立刻转头,快步混入人群,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第三天,美术系与中文系的公共选修课,以往他们永远坐在一起,挨着彼此,他画画,她看书。
可这一次,温叙进门后,径直选了教室最角落、最远的位置,独自坐下,全程低头看书,从头到尾,没有看过他一眼。
整整三天的刻意回避。
十五年朝夕相伴,从未有过这般疏离的时刻。
陆屿终于真切察觉到,她在躲他。
少年向来坦荡松弛,从不内耗,可这三天,他第一次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失落。
他不懂。
不过短短数日,不过一场家里的小事,那个十五年事事依赖他、温柔黏着他的小姑娘,怎么突然就筑起了厚厚的围墙,将他隔绝在外?
他无数次翻看聊天记录,最后一次对话停留在他担忧的问候,她再也没有回复。
他猜不透她的心事,摸不清她的情绪。
他只知道,从前的温叙,哪怕再委屈、再沉默,也绝不会刻意躲开他。
课间休息,教室里人声嘈杂。
陆屿攥着画笔,目光越过层层人群,牢牢落在角落的少女身上。
温叙坐得笔直,脊背绷得很紧,长发遮住侧脸,安安静静低着头,看似专注看书,可微微颤抖的指尖,暴露了她所有的不安。
她根本看不进去任何文字。
这三天,她看似平静如常上课、码字、生活,看似和从前别无两样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早已溃不成军。
每一次避开陆屿的瞬间,心口都像被细细的针反复扎刺,又酸又疼。
她多想像从前一样,奔向他,依偎他,把所有委屈尽数倾诉,让他替自己遮风挡雨。
可她不能。
她不敢赌。
不敢赌父亲的底线,不敢赌他不会真的来学校闹事,不敢赌自己肮脏泥泞的家庭,不会毁掉他光明坦荡的人生。
他的人生太干净了,前程坦荡,满眼风月,不该被她这一潭烂泥拖累。
妹妹的公考是她的软肋,陆屿的安稳前程,是她此生最大的底线。
她只能忍着痛,一点点推开他。
哪怕自己痛到窒息,哪怕日日内耗煎熬。
下课铃声响起,温叙几乎是立刻合上书,动作迅速,起身就走。
她不敢停留一秒,生怕慢一步,就会被他拦下。
可这一次,陆屿没有再任由她逃离。
他快步起身,越过人群,长腿几步追上她,在教学楼僻静的走廊尽头,稳稳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少年挡在身前,周身褪去了往日的轻快笑意,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沉郁。
三天的隐忍、疑惑、失落,尽数压在眼底。
他看着眼前刻意低头、不敢与他对视的少女,声音低沉,带着难得的低落与认真:“温叙,你到底在躲我什么?”
走廊安静无声,风从窗缝灌入,带着初秋的凉。
温叙的脚步骤然僵住,后背瞬间绷紧,指尖死死攥着书本,掌心泛白。
她垂着眼,长长的眼睫剧烈颤抖,不敢抬头看他澄澈的眼睛。
不敢看他眼底的疑惑、失落,更不敢看那十五年从未变过的温柔。
一旦对上,她所有伪装的坚强,所有刻意的疏远,都会瞬间土崩瓦解。
“没有。”她声音极轻,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平淡,微微偏头,想要侧身躲开,“我只是有点忙。”
“忙?”
陆屿轻轻重复这一个字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酸涩。
“忙到三天不敢见我?忙到刻意绕路避开我?忙到连一句话、一个眼神,都吝啬给我?”
他从来不是会追问、会逼她的人。
十五年,他永远包容她的沉默,体谅她的隐忍,迁就她所有的小心翼翼。
可这一次,他真的慌了。
“温叙。”他放软语气,眼底满是落寞,“我们十五年,从来不是这样的。”
五岁相识,岁岁相伴,无话不谈,形影不离。
他陪她熬过所有灰暗童年,护她躲过所有委屈欺凌,以为他们之间,永远不会有隔阂,永远不会有疏离。
可现在,她亲手在他们之间,筑起了一道跨不过的山海。
温叙喉间死死哽着一股酸涩,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,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她不能哭。
一旦哭了,就瞒不住了。
一旦坦白,所有的风雨,都会落在他身上。
她依旧低着头,声音冷淡又疏离,硬生生掐断所有温柔过往:“陆屿,人都是会变的。”
一句话,轻飘飘的七个字。
却狠狠砸在了陆屿心上。
少年澄澈明亮的眼底,瞬间褪去所有光亮,染上难以置信的错愕与细碎的疼。
他看着眼前故作冷漠的少女,第一次在十五年的时光里,尝到了无能为力的滋味。
他阳光坦荡,从不内耗,从不纠结。
可这一刻,因为她,他第一次乱了心神。
走廊风声萧瑟,两两相对,咫尺距离,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。
她藏着满身泥泞与难言苦衷,独自煎熬。
他揣着满心温柔与不解失落,独自茫然。
十五年温柔相守,抵不过一场不能言说的秘密,和她拼尽全力的、无声的告别。1
真的戳到我了,还想接着看后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