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玄谨站在商业广场后面那条窄路上,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半张脸。林砚发来的截图他放大了两遍,确认没看错。碎纸机操作记录,上周六早上七点零三分,操作人方竞,授权记录陆清源。
陆清源授权方竞用碎纸机。上周六早上七点。
他拨了林砚的电话,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授权记录怎么回事?”秦玄谨往大路上走,风从背后推着他,风衣下摆拍在腿上。
“局里碎纸机是联网的,每次使用要刷工卡。方竞那张卡上周六早上刷了,但机器没启动。过了大概半分钟,又刷了一次,这次是陆组的卡。然后机器才开始工作。”
林砚那边键盘声很密,“我查了系统日志,两张卡之间隔了二十七秒。方竞先刷,没反应,然后陆组刷的。”
“陆清源那天在局里?”
“记录显示他的卡在门禁系统里刷了。早上六点五十二分进楼,七点零一分进三楼走廊。七点零三分碎纸机启动。七点四十三分,机器停。七点五十一分,陆清源的卡刷门禁出楼。”
秦玄谨走到光明路口,站在那家已经关门的药房门口。卷帘门拉到底,门缝里透出一点夜灯的光。他靠在墙上,手机换了个耳朵。
“方竞的卡为什么刷了没反应?”
“不知道。系统日志只记录刷卡时间和卡号,不记录机器状态。可能方竞那张卡的权限被临时冻结了,或者机器当时处于某种维护模式,需要更高权限才能激活。陆组的卡是最高权限。”
秦玄谨看着药房卷帘门上贴的医保定点标识,标识的边角翘起来一块,被风掀得啪啪响。
“方竞刷完卡,二十七秒之后陆清源刷。这二十七秒里,方竞在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砚说,“但碎纸机在陆清源刷卡之后才启动,说明最后授权的是陆清源。方竞只是——怎么说呢,他可能只是个执行人。真正决定碎那些纸的,是陆清源。”
秦玄谨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瞬。屏幕上的通话时间跳着。他又放回耳边。
“秦远山退休前三年那些协查记录,按规定要经重案组备案。方竞当时是重案组组长。但陆清源是分管重案组的副支队长。那些协查记录,陆清源也签过字。”
林砚那边安静了两秒。键盘声停了。
“所以方竞碎掉的那些案卷,可能不是他要碎。是陆清源让他碎的。”
“陆清源上周六早上六点五十二分进楼。七点零一分到三楼。七点零三分让方竞开碎纸机。他自己在场。”秦玄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他知道方竞在销毁什么。他甚至可能就是让方竞销毁的人。”
电话那头林砚的呼吸声变轻了。秦玄谨听见他推了一下眼镜,指节蹭过鼻梁。
“秦队,陆组今天下午让顾长风给你送案卷。七起类似的无动机窒息案。他主动给的。”
“他在给我们东西。同时也在销毁东西。”秦玄谨从药房门口走开,往建设路方向走。路灯一盏一盏亮着,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,拉长又缩短,“他在控制信息。哪些给我们,哪些销毁。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,所以提前把方向引到别处。”
“那秦叔的协查记录——”
“秦远山的协查记录可能已经不在系统里了。陆清源有权限调阅和删除。方竞碎掉的那三百七十六张,里面有什么,我们不知道。但我们知道陆清源不想让我们看到什么。”
秦玄谨走到建设路和光明巷交叉口。他站住了。昨天早上他就是在这个位置蹲着看孙大勇的尸体。
周德安说秦远山最后几年走路膝盖响,老远就能听见。陆清源走路什么声音?他没注意过。一个人当了二十多年警察,走路能有多响?
“林砚,”他说,“查一下陆清源和沈望舒有没有交集。任何交集,公开的,非公开的,会议的,慈善活动的,都查。”
“沈望舒?”林砚的声调没变,但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键盘声彻底停了,“雾川市商会名誉主席?”
“对。”
“秦队,你知道沈望舒是什么级别的人物吗?他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玄谨打断他,“查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站在路口,红灯亮着,没车。他等着。绿灯亮了,他没走。红灯又亮了。他站在原地,手指在口袋里捏着那把周德安给的钥匙。铜的,齿很深,硌着掌心。
他想起秦远山遗物里那串钥匙。他拿出来的只有铁皮柜那把和家门钥匙,剩下的几把一直挂在绳上,没动过。其中有一把铜色的,齿很密。
秦远山从来不让他碰那串钥匙,小时候他够着玩,秦远山会把他手拨开,说“这个不能玩”。语气很平,但手劲大。他后来就不碰了。
秦玄谨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座机,他很少打,但号码烂熟。响了三声,没人接。他挂掉。又打了一遍。还是没人接。他打的是自己家的座机。他不在家,当然没人接。但他还是打了两遍。话筒里那个单调的等待音,和秦远山生前接电话的速度一样。秦远山接电话总是响两声就接,第一声铃还没响完,手已经搭在话筒上了。他说以前在队里养成的习惯,电话就是命令,慢一步人可能就没了。
秦玄谨站在路口。风把一张塑料袋吹过来,缠在他脚踝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塑料袋上印着药房的标志,和卷帘门上那个一样。他抬脚把它抖掉,它被风卷着滚过马路,卡在对面一辆车的轮胎下面。
他转身往家走。路过那家清心茶楼的时候,珠帘还在晃。靠窗的位子已经空了。桌上两杯茶,一杯满的,一杯喝了一半。服务员正在收,把满的那杯直接倒进了泔水桶。秦玄谨看了两秒。方竞见的人,从头到尾没喝那杯茶。和沈望舒一样。周德安说的,沈望舒去仓库找周德望,周德望给他泡茶,他从来不喝。
他回到家,没开灯,直接进了书房。铁皮柜打开,秦远山那串钥匙挂在柜门内侧的挂钩上。他把它取下来。
一共五把,一把柜子的,一把家门的,一把旧自行车钥匙,一把小刀片,还有一把铜色钥匙,齿很密,和黄铜色不一样,偏红,像是铜合金。
他把它从环上取下来。钥匙柄上刻了一行极小的字,被磨得只剩轮廓。他凑到台灯下面,转了好几个角度,才看清四个字:
东郊仓库。
他把钥匙和从周德安那里拿的那把并排放在桌上。两把钥匙,一把铜色,一把红铜色,齿形互补。一把开锁,一把开栓。两把凑齐了,才能打开工具房那个铁皮柜。
钥匙旁边是那个信封。他拆开看过的那张打印纸,还折在里面。他又拿出来看了一眼。五行字,最后一行写着“建议:停止调查”。
秦玄谨把纸放回信封。信封放在两把钥匙旁边。台灯照着三样东西,光很黄。
窗外那台旧空调外机又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金属摩擦声闷闷地传进来。
他坐下来,膝盖响了一声。手机放在桌角,屏幕朝上。他看了它很久,没有新消息。他把那包春城从口袋里掏出来,还剩五根。
他抽出一根,没点,放在鼻子下面闻。春城的烟丝还是那股生涩的草味。他闻了一会儿,把烟塞回去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林砚发了条微信:
“陆清源的档案,从警时间,任职经历,所有经手过的案子,给我列一份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屏幕光灭了。
书房里只剩台灯的黄光,照着桌上两把钥匙,一个信封,和半包春城。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,从楼下传来,很近。他没起身去看。1
女神的文笔太赞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