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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框上

暗流追凶

秦玄谨在车里坐了一刻钟。办公楼的灯灭了一盏,三楼东边的走廊灯还亮着,方竞没出来。他掏出手机给周明昭发了条微信:方竞走了告诉我。

回复几乎是秒回的:他已经走了。从后门走的,车没开,步行。我跟了一段,他进了建设路那家茶馆。

秦玄谨把手机放兜里。方竞不坐车,步行去茶馆,说明见的人不想留车辆记录。建设路那家茶馆他路过无数次,门脸很小,夹在药房和打印店中间,招牌褪成粉白色,上面写着“清心茶楼”。门口挂着一串塑料珠帘,珠子缺了好几颗,剩下的颜色也不一样。

他没去茶馆。去了光明巷十七号。

天已经全黑了,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,还是坏的,闪得厉害。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三楼的门框。门框是老式木门,刷了绿漆,漆面起泡开裂,门框顶部和墙之间有一条缝。他伸手摸进去,指尖碰到金属,凉的。一把钥匙。用透明胶带粘在门框内侧,胶带已经发黄发脆,他撕的时候掉了一半在手指上。

钥匙是防盗门的,齿很深。孙大勇的房门刚才没锁,这把钥匙对不上。秦玄谨把它翻过来。钥匙柄上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,写了一个字:周。

他把钥匙放进口袋,下了楼。一楼门口那张社区通知还贴着,下面那行圆珠笔写的“十七号三楼搬了,别找了”还在。秦玄谨蹲下来又看了一眼。圆珠笔油墨在路灯的闪灭间泛出一点紫光,和一般蓝色圆珠笔不一样。他掏出手机拍了张微距。然后他注意到这行字下面,还有一行,更小,更淡,像是写完之后被手蹭过:钥匙在周叔那。

孙大勇死了。周德望死了。那这个“周叔”,只可能是周德安。

秦玄谨站起来,往商业广场方向走。路过建设路那家茶馆的时候,他停了半步。塑料珠帘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,靠窗的位置有两个人影,一个坐得直,一个微微往左歪。他看了两秒。珠帘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珠子的碰撞声很轻,但夜里安静,听得清楚。他没进去。方竞在见谁,明天让周明昭调茶馆外面的监控就知道了。

他继续走。到商业广场后面那条窄路的时候,地下车库入口的卷帘门已经拉到底了,只剩旁边一扇小铁门,门缝里透出绿光。秦玄谨敲了两下。铁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,周德安的脸露出来,看见是他,把门开大了些。

“又来了。”周德安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“进来吧。外面冷。”

值班室很小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电暖器,两根管烧得通红。桌上搁着周德安的保温杯,旁边是一个铁盒子,跟孙大勇灶台下那个一模一样。秦玄谨的目光停了一瞬。

“坐。”周德安把椅子推给他。秦玄谨没坐,站着。周德安也不勉强,自己坐在桌沿上,拿起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。这次他拧开只转了一圈半,拧回去转了两圈半。

“孙大勇那房子的门框上,”秦玄谨开口,“有把钥匙。是你的?”

周德安握着保温杯的手没动。杯口的热气在他下巴周围散开,他吹了一下,没吹到杯子里,吹偏了。

“是。”他说,“孙大勇租那房子之前,我哥在那住过。后来我哥没了,房子空了好几年,房东又租给孙大勇。孙大勇知道那是我哥住过的,搬进来之后找过我。说周叔,你哥的东西还在不在。我说烧了。他说那你能不能给我一把钥匙。我说你要钥匙干什么。他说万一哪天他忘了带,能有个备用的。”

“他拿钥匙干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周德安把保温杯搁在桌上,杯底磕了一下,“他拿走了钥匙,后来没找过我。直到上个月,他突然来了。晚上来的,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周德安停了一下。电暖器的红光照在他脸上,颧骨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“他说,‘周叔,你哥当年烧东西的时候,有没有什么东西没烧完?’我说没有了。他看了我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那是最后一次见他。过了几天,就听说他死在那条巷子里。”

秦玄谨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,放在桌上。钥匙上那块医用胶布的白边翘起来,周德安看了一眼,手指在保温杯上收紧了一下。

“这把钥匙,”秦玄谨说,“是开哪扇门的?”

周德安没马上回答。他从桌沿上下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卷帘门外面是那条窄路,路上一辆车都没有。他关上门,插上门栓,又走回来。

“东郊仓库以前有间工具房。仓库拆的时候,那间房没拆干净。地基还在,埋在现在车库西边那块绿化带下面。我哥当年在那间房里存过东西。后来他说东西被人挖走了。但这把钥匙,他塞给我了。他说要是哪天有人拿着另一把来问,就把这把给他。”

“另一把在谁那儿?”

“秦远山。”周德安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低了一点,“我哥说,秦远山手里有一把。两把凑齐了,才能打开工具房那个铁皮柜。我哥说柜子里没值钱东西,就是些纸。但他让我留着钥匙,说以后会有人来要。”

秦玄谨把钥匙拿起来。金属的凉气贴在掌心上。他想起来,秦远山遗物里有一串钥匙,挂在脖子上那根绳上,他取了柜子那把,剩下的几把他一直没仔细看。有一把,齿很密,铜色,他一直以为是旧自行车钥匙。

“那个铁皮柜,”秦玄谨说,“里面是什么?”

周德安摇头。“我哥没说。他只说那些纸能证明一件事。证明姓沈的当年不只是贪了工人的解散费。还有更大的事。”

电暖器的两根管忽然灭了一根,红光暗了一半。周德安弯腰在桌下拨了一下开关,那根管又亮了。

“你养父,”周德安看着那根红管,“当年也来找过我哥。不止一次。后来他最后一次来,我哥把他送走之后,蹲在门口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,‘老周把东西给秦远山了。以后就看秦远山的了。’第二天我哥就开始烧东西。”

秦玄谨把钥匙攥在手里。齿硌着掌心,很实在。

“你哥烧东西的时候,烧的是什么?”

“账本。”周德安说,“一本蓝皮的账本。他坐在门口铁桶旁边,一页一页撕,一页一页烧。烧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。我以为他不想烧了,问他,要不留着?他摇头,还是扔进去了。但扔进去之前,他把最后一页撕下来,塞进了自己鞋底。”

“鞋底?”

“对。塞在鞋垫底下。后来那双鞋他再没穿过。我问他为什么不穿,他说鞋里有东西,穿着硌脚。那双鞋现在还在我这儿。”

秦玄谨看着周德安。周德安站起来,走到角落一个旧柜子前面,拉开柜门。柜子里堆着杂物,最下面压着一双布鞋。黑面白底,鞋帮磨得起了毛边。周德安把鞋拿出来,翻过来,从右脚鞋底抽出一张纸。折得很小,已经发黄发脆了,展开的时候边缘掉了一小块碎屑。

纸上是手写的数字,一列一列,年份从一九九五年到一九九九年。每一列后面有对应的金额,旁边画着对钩和叉。最下面一行,字迹比其他都大,墨水也重:

九九年十一月七号,沈说最后一笔。签完就清账。我签了。远山不知道。

周德安把纸递给秦玄谨。秦玄谨接过来的时候,手指捏在纸的边缘,不敢用力。纸太脆了,像秋天的落叶,稍微一折就会碎。

“我哥说,”周德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,“秦远山后来知道这事了。所以他一直不原谅自己。”

秦玄谨把纸折回原来的大小,动作很慢。他蹲下来,把纸塞回鞋底,鞋放回柜子。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终于响了,在安静的值班室里格外清楚。周德安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的膝盖,跟他一样。”周德安说,“秦远山最后那几年,走路也响。他来的时候,我老远就能听见。不用看人,听膝盖就知道是他。”

秦玄谨没接话。他推开门,冷空气灌进来,电暖器的红光在他身后缩了一下。他走出去,铁门在身后关上。外面那条窄路上,一辆车都没有。远处商业广场的灯亮着,喷泉池底那枚硬币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,又暗了。

他掏出手机。林砚发来一条微信,没文字,只发了一张截图。截图是碎纸机记录,方竞办公室那台机器,上周六早上七点零三分,连续工作四十分钟。操作人账号那一栏,除了方竞本人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授权记录:陆清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