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玄谨是被电话吵醒的。
座机,客厅那台,秦远山留下的老式电话机,铃声是那种机械的、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的响。
他睁开眼,沙发靠垫掉在地上,毛毯缠在腿上。窗外天刚亮,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。他摸到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,六点四十。座机还在响。
他走过去接起来。话筒里是个女声,陌生的,语速很快。
“秦玄谨吗?我是档案科许安宁。陆组长让我跟你说一声,你要查的那个人,档案调出来了。但是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话筒里能听见翻纸的声音,“有些材料不在常规库里。陆组长说让你直接来档案科看。”
“哪些材料不在?”
“九九年到零五年的部分协查记录。纸质的,没扫描。存放在档案科后面的旧库房。陆组长说那些材料只对特定人员开放。”
秦玄谨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瞬。特定人员。陆清源自己就是管特定人员的。他给的权限,他能给,也能收。
“我二十分钟到。”
他挂了电话,没洗脸,套上风衣就出门。楼道里声控灯一盏一盏亮,他用钥匙串敲扶手,铛,铛,铛。三楼那家已经起了,门缝里飘出煎鸡蛋的味道。四楼没人。五楼,六楼。单元门口那老头今天没来择菜,地上剩了一小片韭菜根,干瘪瘪的。
到局里的时候七点刚过。档案科在一楼西侧走廊尽头,门虚掩着,里面灯亮着。秦玄谨推门进去。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,扎着低马尾,穿一件米色高领毛衣,毛衣领口起了球。她抬头看见他,站起来,动作有点急,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下。
“秦队。”她声音比电话里低了些,“许安宁。陆组长跟我说过你。”
“材料在哪儿?”
许安宁从桌底下抽出一把钥匙,走到墙边一扇小门前面。门是铁皮的,漆成和墙一样的灰色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她开了锁,推开门。里面是一间窄长的库房,日光灯管挂在头顶,嗡嗡响,有一根管两头都黑了,亮得费劲。铁架子一排排立着,上面堆满牛皮纸档案盒,盒子侧面贴着白色标签,标签上的字有的打印有的手写。
许安宁走到最里面一排,蹲下来,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档案盒。盒子很旧,边角磨破了,棉线缠着的封口已经松了,一碰就散。
“九九年到零五年,秦远山协查记录。”她站起来递给他,“陆组长说你看完放回原位就行。”
秦玄谨接过来。盒子不重,里面东西不多。他走到库房入口处那张小桌子旁边,把盒子放在桌上,解开棉线。里面是一沓格纸,蓝色圆珠笔,秦远山的字。和他家里铁皮柜那些一样,笔迹很重,纸背面能摸到凸痕。
第一页顶头写:九九年十一月十日。远东机械厂账目协查。厂方提供材料不全。沈望舒称改制期间账目由第三方审计。审计报告未见。
第二页:九九年十一月十五日。走访工人。多人反映解散费被扣。每人应发三千,实发八百。工人联名信递交区里。无回音。
第三页:九九年十一月二十日。沈望舒主动约谈。称账目问题系历史遗留,愿配合补发。条件是工人撤回联名信。未答应。
秦玄谨翻到第四页。内容变了,字迹更草,像是赶时间写的。
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。沈约东郊仓库见面。带我去看了一间工具房。里面有铁皮柜。他说里面有工人联名信原件。让我看。柜子锁着。他说钥匙丢了。我说砸开。他笑了。他说远山,你别急。有些东西,看到了就回不了头了。
这一页到这里结束了。最后几个字“回不了头了”写得很大,笔画戳穿了纸。下面一行,换了个位置,像是隔了几天补上去的:
我没有坚持。我走了。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。
秦玄谨看着这行字。秦远山写的。他认得。他手指按在那行字上,纸张的触感粗糙,圆珠笔的油墨在“后悔”两个字上洇开了一小片。他翻到下一页。
九九年十二月三日。工人联名信原件出现在区信访办。匿名递交。信上所有签名都在。但信的最后一页被撕掉了。撕掉的那页上写了什么,不知道。信访办做了记录,但没有立案。理由是“证据不足”。
九九年十二月十日。沈望舒调离远东机械厂。去向不明。工人解散费补发百分之五十。剩余部分“待查”。
后面几页是空白。秦玄谨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只写了一行,铅笔,很淡:
零五年十一月七日,东郊仓库,工具房。沈说最后一笔。我签了。
和孙大勇灶台下那张收据背面写的一模一样。秦玄谨把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字,更淡,铅笔尖把纸戳了好几个洞:
远山不知道。远山不知道。远山不知道。
写了三遍。一遍比一遍重。最后一遍“不知道”三个字被铅笔戳破了,纸面留下三个小孔,透着光。
秦玄谨把档案盒盖上,棉线缠回去。他坐在库房门口的椅子上,膝盖响了一声。日光灯管嗡嗡地闪,那根黑了两头的管子终于彻底灭了,剩下的那根还亮着,光线更黄了。
许安宁从外面探进头来。
“秦队,看完了?”
“嗯。”
她走进来,把手里的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。文件夹是新的,蓝色塑料皮。
“陆组长让我另外给你这个。他说是孙大勇案的补充材料。”她顿了一下,手在文件夹上按了按,“但我觉得你应该先看这个。”
秦玄谨打开文件夹。里面只有一页纸。是一份通讯记录的截图。号码归属地东郊,机主周德望。通话时间:二零零五年十一月七日凌晨两点零三分。通话对象是一个座机号码。座机登记地址:雾川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组。
通话时长:十一分钟。
秦玄谨看着那个座机号码。他认识。方竞办公室的号码。他打了六年,倒着背都行。
“秦队,”许安宁的声音在日光灯管的嗡嗡声里显得很轻,“陆组长说,这份材料只给你一个人看。他说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秦玄谨把文件夹合上。蓝色塑料皮在他手指下微微翘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他站起来,档案盒放回铁架子最底层。许安宁站在门口,低马尾有一缕碎发垂在耳朵旁边,她没去拨。
“你在这干了多久?”秦玄谨问。
许安宁愣了一下。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秦玄谨重复了一遍。他走到门口,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。许安宁的毛衣领口那粒起球的位置,和他风衣内兜那根线头的位置差不多高。他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“秦远山的协查记录,除了你刚才给我看的这些,还有没有别的?”
许安宁摇头。摇了一半又停住。
“常规库里没有。但旧库房里还有一批没整理的,九五年到九八年的。没编目,堆在角落那几个纸箱里。我之前翻过一次,里面大部分是交通肇事和盗窃案的协查,跟秦远山没关系。但——”她抿了一下嘴,上嘴唇被牙齿咬出一小片白,“有一个纸箱,底上压着几张手写的跟踪记录,没有署名。但字迹和秦远山的很像。写的是东郊仓库的巡查日志。时间从九七年到九九年,断断续续的。”
“那个箱子在哪儿?”
“最里面那排架子底下。我搬不动,太重了。”
秦玄谨转身往回走。日光灯管彻底闪了两下,灭了。库房里只剩门口透进来的一点走廊光。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照着最里面那排架子。架子底下塞着三个纸箱,都封着胶带,胶带发黄了。他蹲下来,膝盖响了一声。用手撕开最里面那个箱子的胶带,纸箱盖弹开,里面是杂乱的案卷,绳子捆的,橡皮筋勒的,什么都有。他把手伸进去,往底下摸。指尖碰到几张纸,比别的都硬。抽出来。
四张。手写,铅笔。没有署名。但字迹他认得。秦远山的。
九七年三月十二日。东郊仓库夜巡。工具房门锁完好。窗台有新鲜泥土。有人在窗外站过。
九七年六月八日。夜巡。工具房内亮过灯。到时已灭。门口地面有烟头三个。春城牌。
九八年一月二十日。夜巡。工具房铁皮柜被打开过。柜内空。沈望舒来过。
九九年十一月七日。工具房。最后一页。
最后那张只有一行。铅笔写的,笔画很轻,像是手在抖。
秦玄谨把四张纸叠好,放进风衣内兜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。许安宁站在库房门口,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,她眯了一下眼。
“秦队,”她说,“那几张纸,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。”
秦玄谨看着她。日光灯管灭了的库房里,只剩手机手电筒的白光,照着许安宁毛衣领口那粒毛球,还有她低马尾上一缕没扎好的碎发。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出档案科。走廊里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,轮子在地砖上吱吱响。他往楼梯口走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林砚发来的微信,很长,分了三段:
“陆清源,一九七二年生。一九九五年入警,分配至雾川市公安局刑侦支队。一九九九年任重案组副组长,方竞是组长。二零零一年方竞升副队长,陆清源接任重案组组长。二零零五年调任支队副支队长,分管重案组。”
“关键: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七日,陆清源的值班记录显示当天他值夜班。但他实际人在哪里,没有记录。打卡机数据只保留三年,九九年的早没了。”
“另外:陆清源和沈望舒的公开交集,我查到三次。一次是二零一零年雾川市见义勇为基金会成立,沈望舒是理事,陆清源代表公安局出席。一次是二零一五年商会慈善晚宴,陆清源受邀。最近一次是去年十一月七号。”
去年十一月七号。慈善晚宴。秦远山订的报纸头版上那张照片。秦玄谨站在楼梯口,把手机翻了个面。楼梯间窗户外面,梧桐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掉了下来,在风里翻了两个面,落在窗台上。1
看得很带感,蹲蹲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