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玄谨一晚上没睡。他坐在沙发上,毛毯盖着膝盖,手机屏幕每隔一会儿亮一下,全是林砚发来的定位更新。
那个信号从光明巷交叉口折返之后,一路往东,在商业广场附近绕了两圈,最后停在下沉喷泉的位置。凌晨两点十七分,信号消失。
他没回卧室。三点多的时候,楼下那只猫又开始叫,这次叫得很急,像被什么东西踩了尾巴。
秦玄谨走到窗边往下看。路灯底下什么都没有,就一个被风吹翻的垃圾桶,盖子在地上滚了半圈,停下来。
早上六点,他出门。
天没亮透,雾川市这个季节的早晨,天总是灰的,像蒙了一层没洗干净的塑料布。他先去了局里,在办公室洗了把脸。水龙头的水很凉,他撩了三把,用袖子擦干。周明昭的桌上多了两个新的外卖盒,人还没来。
七点,他下楼,开车去老赵的值班室。
老赵的值班室在局大院门口的东侧,一间小平房,原来是传达室,后来门禁装了,老赵就负责看监控和管车钥匙。
屋子里很挤,一张单人床,一个铁皮文件柜,一张桌子。桌上搁着两台显示器,一台是院子里的监控,一台是门口的。还有一台老式收音机,天线拉出来一截,正在放本地新闻。
秦玄谨推门进去的时候,老赵正拿抹布擦桌子。擦到收音机旁边,顺手把天线又拉了拉,收音机里滋滋响了两声,新闻没了,换成一个评书节目,单田芳的声音传出来,沙沙的:“话说那日——”
老赵把收音机关了。
“秦队,这么早。”他把抹布搭在床沿上,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已经没热气了,他喝得皱了下眉。
“上周五晚上你值夜班,方队的车被人开走那事。”秦玄谨在床沿坐下。床板很硬,弹簧硌了一下,他往前挪了挪,“你再想想。那人拿钥匙的时候,是从哪边走的?”
老赵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抱着搪瓷缸,缸子转了半圈。
“从外面走进来的。大门这边。当时门禁还没关,我在屋里看见有人影过去,以为是加班的人。后来听见车响,我出来看,车已经走了。”
“车开走之前,那人进过楼吗?”
老赵想了想。搪瓷缸又转了半圈,缸底在桌上划出一道湿痕。
“进了。进去了大概——我看看啊。”他抬头看着天花板,嘴里开始算,“我出来看车的时候是十点二十,车已经没了。那人进来大概是九点四十左右。中间隔了四十分钟。进楼了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车钥匙。”
“四十分钟。够上下楼一趟。”
“够。”老赵点头,“但那天晚上楼里就值班室亮了灯,别的屋子都是黑的。我后来特意看了眼三楼东边,没灯。”
三楼东边是方竞的办公室。秦玄谨知道。他坐在床沿上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垫边缘的线头。
蓝色床单洗得发白,边角磨破了,里面灰色的填充棉露出来一小撮。老赵的值班室他来过几次,从来没注意过这张床。
“老赵,”他说,“那天晚上你看见那个人。除了走路往左歪,还有什么别的没有?手上、身上、拿了什么东西?”
老赵的搪瓷缸又转了半圈。他盯着缸子里的茶叶梗,梗沉在杯底,斜着立着。
“拿了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我后来想起来。那人出来的时候,右手揣在兜里。但是兜口露出一截东西——白的,卷着的,像纸。”老赵比划了一下长度,大概一拃,“这么长。卷起来的。”
秦玄谨的手指停在线头上。
“方队第二天来上班,你注意到他办公室有什么变化没有?”
老赵眨了两下眼。他眨眼的频率不高,平时说话很少眨,但一想事就眨得厉害。
“第二天方队来得早。七点不到就到了。我给他抬的杆。他上楼之后,大概过了半个钟头,我上去送报纸。看见他站在办公桌前面,桌上空的,原来堆的那些案卷全没了。我以为他收起来了。但是——”老赵顿了一下,“他桌子旁边那个废纸篓,满的。全是碎纸。碎的,不是撕的。用碎纸机打过的。那条一条的,堆得冒尖。”
“你碰过那个废纸篓吗?”
“哪敢。方队的东西。我送完报纸就下来了。”
秦玄谨站起来。床垫的弹簧响了一声,弹回去。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老赵,这事你之前跟谁说过?”
老赵把搪瓷缸搁在桌上,缸底磕了一下,这次没转。
“跟方队说过。他让我把车调头那天,我提了一嘴。说方队你上周五是不是加班到挺晚,有人来取车。方队说他知道,是他让人来拿东西的。让我别管。”
“他原话怎么说的?”
老赵想了想。“他说,‘老赵,这事你知道就行,别往外说。单位的事。’然后就走了。”
秦玄谨推开门。外面的冷空气灌进来,老赵桌上的收音机天线被风吹得晃了一下。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排停车位前面。方竞的车已经不在了。
今天他来得早,七点之前走的,比秦玄谨还早。周明昭昨晚发来微信说方竞今天没来局里,直接去了市里开会。但秦玄谨知道老赵没说假话。老赵撒谎的时候搪瓷缸从来不转,今天转了两次。
他掏出手机给林砚打电话。
“方竞办公室的碎纸,有没有可能恢复?”
林砚那边安静了两秒。秦玄谨听见他推了一下眼镜,指节蹭在鼻梁上的声音很轻,但电话离得近,听得见。
“碎纸机打的,条状碎纸,如果没混在一起还能拼。混了就难说。时间过去快一周了,废纸篓倒过了。”林砚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里有别人说话的声音,他可能在走廊里,“秦队,你怀疑方竞在销毁什么?”
“他上周五晚上让人来拿走了一份文件。卷起来的,像纸。第二天把办公室所有案卷碎掉。”秦玄谨往停车场外面走,经过岗亭的时候老赵在窗户里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擦桌子,“那份被拿走的文件,和碎掉的那些,是两批东西。拿走的,是他要保留的。碎掉的,是他不想让人看见的。”
“那被拿走的那份——”
“被拿走的那份,可能跟秦远山有关。”秦玄谨走到自己车前,拉开车门,没坐进去,手撑在车门框上,“方竞当年是重案组组长。秦远山退休前三年那些协查记录,按规定要经过重案组备案。方竞经手过。”
电话那头林砚沉默了一会儿。有人在远处叫“林砚,开会了”,他应了一声“来了”,然后对着话筒说:“秦队,我有个想法。方竞办公室的碎纸机,打印记录。局里的碎纸机都是联网的,每碎一次会生成一条记录,时间、张数、操作人。我查一下上周六早上那台机器的记录。”
“查。”
“还有,”林砚的声音更低了,“那个K。你说秦叔刻在地上的K。我昨晚在秦叔的档案里又翻了一遍。夹照片的那页背面,用铅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。我试打了一下,空号。但号码的归属地是东郊。是二零零五年的号段。”
秦玄谨坐进车里。钥匙插进去,没拧。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泛白。
“空号,但号段是东郊的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二零零五年东郊那一批号段,是给当时那一带的企业和住户配的。东郊仓库二零零五年拆的时候,那一片的号码全注销了。但注销记录还在。我查了那个号码的机主。”
秦玄谨等他说。
“机主姓名叫周德望。”林砚说,“但登记的地址是——”
“东郊仓库。”
“对。东郊仓库,没有门牌号。登记信息就写了这四个字。”
秦玄谨拧了钥匙。发动机的声音在早晨的冷空气里闷闷地响。老赵从值班室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“林砚,”他说,“周德望这个名字,跟孙大勇的案卷里有没有关系?”
键盘声。然后停了。
“有。”林砚说,“孙大勇租房合同上的紧急联系人。填的就是周德望。电话号码,同一个。”
秦玄谨挂了电话。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,屏幕还亮着。他踩下油门,车从局大院出来,右拐上了建设路。早高峰还没开始,路上车不多。他开得很快,到一个路口绿灯闪了,他没减速,冲过去,后视镜里红灯亮了。
他往东开。东郊仓库那片地,今天他还要去。1
作者大大文笔超棒,氛围拿捏得特别好 (´∀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