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业广场后面那堵墙还在。秦玄谨把车停在光明路边的临时车位,步行过去。窄路比昨天更挤了,多停了三辆共享单车,有一辆倒在地上,轮子还在转。他侧身挤过去,肩膀蹭到墙上的拆迁公告,纸屑掉下来沾在风衣上,他没拍。
墙根那片空地还在。枯叶堆得比昨天高了些,像有人扫过又堆回来的。秦玄谨蹲下来,把叶子拨开。那个K还在。他用手指沿着刻痕摸了一圈,指甲卡在笔画拐角的地方,那里积了一层黑泥。他抠了一下,泥底下还有一层更硬的泥,年深日久压实的。
他站起来,往四周看。墙后面是商业广场的地下车库入口,斜坡下去的,卷帘门半开着,里面黑乎乎的,只有墙角一盏应急灯亮着绿光。入口旁边的墙上有块牌子:雾川市东郊商业广场地下停车场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施工日期二零一零年。牌子底下蹲着个人,背对着他,在抽烟。
秦玄谨走过去。那人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了一眼,是个老头,六七十岁,穿一件蓝色工装外套,和孙大勇那件几乎一模一样。袖口磨得发白,领子立着,里面套了件灰色毛衣,毛衣领口有脱线,一根线头垂在锁骨旁边。老头嘴里叼着烟,烟灰积了很长一截,没弹。
“师傅。”秦玄谨在他旁边站定,“这地下车库,你在这儿工作?”
老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烟灰掉在地上,被风吹散了。他打量了秦玄谨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。
“看门的。白班。”老头把烟屁股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了碾。他碾烟的动作很慢,左脚先踩上去,转半圈,右脚跟上,再转半圈。两只脚都碾完了,才开口,“你是公安局的?”
“以前住这附近。”秦玄谨说,“来找个人。周德望,听说过吗?”
老头的动作停了一拍。很短,要不是秦玄谨一直看着他的脚,根本注意不到。然后老头弯腰把碾扁的烟屁股捡起来,扔进旁边一个豁了口的塑料桶里。
“周德望。”老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你找他干什么?”
“他以前在东郊仓库干过。我养父认识他。”
老头把手插进工装外套口袋里。口袋鼓鼓囊囊的,里面像是塞了双手套或者抹布。他掏出来一团灰色的布,在手里攥着,没擦什么,就是攥着。
“周德望是我哥。”老头说,“死了。零五年没的。”
秦玄谨没说话。风从地下车库入口灌上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泥味。老头攥着那团灰布,攥了一会儿,又塞回口袋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病死的。”老头说得很快,像背好的词,“肝上的毛病。发现的时候晚了,没救过来。那时候东郊仓库要拆,他本来在那边看夜,拆了就没事干了。没活干,天天喝酒。后来就没了。”
“他住在仓库里?”
“住仓库旁边一间小平房。仓库的地是租的,房子是厂里分的。厂子倒了之后没人管,他就一直住着。拆的时候给了一笔钱,不多。他没花完就走了。”
秦玄谨蹲下来。膝盖响了一声,老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秦玄谨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砖,在手指间转了转。砖是红砖,断口很旧,长了青苔。
“周德望在仓库看夜的时候,有没有什么经常来找他的人?”
老头把脸转过去,看着地下车库入口。绿光映在他侧脸上,颧骨很高,嘴唇很薄。秦玄谨这时候才注意到,老头站着的时候,左肩比右肩低一些。不明显,但和方竞办公室老赵描述的那个人,和监控里那个步态,和秦远山照片上那个人,同一个方向。
“有。”老头说,“一个姓沈的。以前是厂长。后来不干了,但偶尔来。来了就跟我哥在屋里坐着,一坐一下午。我哥给他泡茶,茶叶梗都泡白了才换。姓沈的不喝,就搁着,走的时候茶还是满的。”
“他们聊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我哥不让我听。”老头顿了一下,“有一回我送开水进去,听见姓沈的说了一句。他说,‘老周,这事你烂在肚子里。烂了,大家都好过。不烂,谁都好过不了。’我哥没说话。我搁下水壶就出来了。”
秦玄谨把碎砖放回地上。手指上沾了青苔的绿,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
“那个姓沈的,后来还来过吗?”
“来过。零五年秋天。仓库拆之前最后一个月,他来了三趟。最后一趟待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,我哥送他到路口。我站在平房门口看着。姓沈的走了几步,回头跟我哥说了一句话。我哥听完就蹲地上了。蹲了很久。后来我问他姓沈的说了什么,他不肯说。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出门了,酒喝得更多。不到两个月,人就没了。”
“姓沈的长什么样?”
老头把脸转回来。他看着秦玄谨,目光在他脸上停的时间比刚才长。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,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,比了个高度。
“跟你差不多高。比你瘦。站的时候肩膀有点歪。”老头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左肩,“往这边歪。走路也是。我哥说他是小时候摔的,骨头没接好。”
秦玄谨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没掏出来。老头也不说话了,两个人站在墙根,风把枯叶吹起来,在脚边打了个旋。地下车库入口的绿光映着两个人的影子,一高一矮,投在墙上。
“你哥,”秦玄谨开口,“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?日记,信,什么都行。”
老头摇头。摇得很干脆。
“烧了。他走之前那几天,把东西都烧了。就在门口那个铁桶里烧的。烧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我起来,桶里全是灰,啥也没剩。”老头停了一下,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团灰布,“就剩一样。他烧之前从里面抽出来一张,塞给我了。说让我留着,以后要是有人来找,就给人家看。”
秦玄谨的手停在风衣内兜外面。内兜里是那个信封,里面是那张打印纸。他没拿出来,只是按着。
“那张东西呢?”
老头从工装外套的内兜里摸出一个折叠的小塑料袋。塑料袋是超市那种,印着某某超市的红色字样,已经褪色了。他打开塑料袋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片,对折了四折,边缘磨得起了毛。
秦玄谨接过来,展开。是一张收据。雾川市东郊仓库租赁费,一九九九年十一月,金额三百元。和他在秦远山档案袋里找到的那张,一模一样。唯一不同的是,付款人签名那一栏,写的是“周德望”。但字迹——秦玄谨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——和秦远山档案袋里那张“沈望舒”的签名,一模一样。同样的瘦,同样的斜,圆珠笔的油墨在同一个位置洇开了一小片。
两张收据。同一个笔迹。两个不同的名字。
老头把塑料袋重新叠好,塞回口袋。
“我哥说,这张纸上的名字不是他写的。他说是别人让他签的。他签的时候,纸上已经有一个名字了。他就在旁边又签了一个。”老头的声音低下去,“他说那个名字他认识。但他不告诉我。”
秦玄谨把收据折回原样,还给老头。老头接过,塞进塑料袋,塑料袋塞进口袋,口袋按了按。
“你叫什么?”秦玄谨问。
“周德安。”老头说,“安全的安。我哥给我起的。他说德望德安,一个望一个安,家里就稳了。”
他弯腰提起地上一个旧保温杯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杯口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。他喝完把盖子拧上,拧了两圈半才拧紧。秦玄谨注意到这个动作,和他锁铁皮柜一样,也是转两圈半。
“走吧。”周德安说,“我要下去换班了。你以后再来的话,别蹲那个墙根了。那边要施工了,下个月围挡就围上了。你蹲那儿,人家以为你是偷电缆的。”
他往地下车库入口走。斜坡的水泥地面上有一层细沙,他走得慢,左脚落地轻,右脚落地重。走到卷帘门半开的地方,他侧身钻进去,回头看了秦玄谨一眼。
“你养父,”他说,“是不是姓秦?”
秦玄谨站在墙根,风衣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。他没回答。周德安也没等他回答,钻进去了。绿光闪了一下,卷帘门里面传来脚步声,一轻一重,越来越远。
秦玄谨把手机掏出来。林砚发来一条微信:
“碎纸机记录查到了。上周六早上七点零三分,方竞办公室的碎纸机连续工作四十分钟。碎纸张数:三百七十六张。操作人账号:方竞本人。”
下面紧跟着第二条:
“还有。周德望的户籍注销记录里,注销原因写的是‘死亡’,但注销日期是二零零五年十一月七号。和秦叔最后一次去东郊仓库,同一天。”
秦玄谨把手机翻了个面。屏幕扣在掌心里,凉的。风从地下车库入口灌上来,卷着细沙打在裤腿上。他低头看着墙根那个K,被枯叶盖住了大半,只露出最后一笔的拐角。他蹲下去,把那片叶子重新拨回来,盖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