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玄谨把那张收据放在台灯下面。台灯是秦远山的老物件,黄铜灯罩,光打出来偏暖,照在纸上把圆珠笔的蓝色衬得有点发绿。
收据是复写纸垫的,第二联,字迹比第一联淡,但签名那栏的“沈望舒”三个字压得很重,复写纸的格纹都被笔尖划破了。
他认识这个名字。雾川市商会慈善晚宴那张旧报纸头版上就有,照片里沈望舒站在台上,旁边站着市长,两人握着手,底下鼓掌的人脸都看不清。
那是去年的报纸,秦远山订的,一直堆在鞋柜上。秦玄谨从来没翻过。现在他站起来走到玄关,把那摞报纸搬进书房,放在桌上,一张一张翻。
十一月七号,慈善晚宴。照片里沈望舒穿深色西装,头发梳得很整齐,笑起来露上排牙。旁边一行小字:雾川市商会名誉主席沈望舒先生为贫困学生捐款。
秦玄谨看着那张脸。照片印得糙,网纹很重,五官糊成一团。但那个站姿——和别人合影的时候,沈望舒永远站在左边第二个位置,左肩微微往前送,右肩收着。秦远山那张旧照片上,他也是这个站法。
秦玄谨把报纸放下。收据旁边还有一样东西,他刚才没注意。档案袋的夹层里,收据后面还夹着一片纸,更薄,像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毛糙。上面是秦远山的字,铅笔写的,笔画很轻,有几处蹭糊了:
九九年改制,沈是厂长。账目对不上。工人解散费每人三千,实发八百。有人告过。后来不告了。沈调走了。
下面一行,字迹更小,铅笔尖把纸戳出好几个洞:
他不图钱。
秦玄谨把这张纸和收据并排放在一起。台灯的光照着两样东西,收据上的沈望舒和铅笔字里的沈望舒,中间隔了二十多年。
二十多年里这个人从东郊仓库的厂长变成了商会名誉主席,从租三百块一个月的仓库变成了台上握手捐款的人。而秦远山用了二十年,只攒下这么一铁皮柜的东西。几张纸,一张照片,一个刻在地上的K。
他坐回椅子。膝盖响了一声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,他掏出来,是林砚发来的微信语音。秦玄谨点开,林砚的声音传出来,背景里有人在敲键盘,敲得很急。
“秦队,频段那边刚才有动静。发了一条,很短,我截下来了,还在解。但是三角定位交叉之后——”键盘声停了一下,“信号源在移动。从商业广场往西,速度不快,大概是在走路。按这个速度,二十分钟之后会到建设路。”
秦玄谨站起来。建设路。他住建设路。
“继续跟。”他发了三个字,把手机揣兜里。走到客厅,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旧手电筒,铝壳的,灯泡那种,秦远山放在那儿的。他按了一下,光很黄,但亮。又翻出一把折叠刀,塞进风衣内兜。走到玄关,换鞋。鞋带系到一半,门铃响了。
秦玄谨的手停住。门铃是老式的,装电池那种,响起来像蜂鸣,很刺耳。他直起身,透过猫眼看出去。
楼道灯亮着。门口站着一个人。黑色外套,领子竖起来,看不清脸。手里空着,没拿东西。秦玄谨看了三秒。那人也没动,就站着。楼道的声控灯灭了。黑暗里,秦玄谨听见门外的人轻轻跺了一下脚,灯又亮了。
那人偏了一下头。侧脸被灯光切出来,颧骨很高,嘴唇很薄。左肩比右肩低。
秦玄谨的手指按在门把上。冰凉的。他没开门。门外那人也没再按铃。两个人隔着门板站着,声控灯又灭了。黑暗里,秦玄谨听见一个声音,隔着一道门,闷闷的,但很清楚。
“秦玄谨。你爸的东西,你看完了吗?”
声音不年轻。有点沙。尾音往下沉,像说了一半就不想说了。秦玄谨没出声。门外的人也没再说话。过了大概十几秒,声控灯又亮了。
秦玄谨从猫眼里看出去,那人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。步子不快,左脚落地比右脚轻,肩膀一高一低。走到楼梯拐角,那人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替我问你养父好。虽然晚了二十年。”
脚步声往下,一层一层。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去,又一盏一盏灭掉。秦玄谨站在门后面,手一直按在门把上,没动。直到楼下单元门传来一声关合,很轻,但楼道里听得清楚。
他松开手。掌心在门把上留了一层汗印,很快被金属的凉气吞掉了。他回书房,把收据和那张铅笔纸收进档案袋,线缠三圈,锁好铁皮柜。然后拿起手机,给林砚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信号源到了建设路之后往哪走了?”
回复来得很快。
“建设路和光明巷交叉口。停了两分钟。然后往东,回商业广场方向。现在信号弱了,快消失了。”
秦玄谨看着屏幕。光明巷交叉口。就是他昨天早上蹲着看孙大勇尸体的那个路口。
那个人在那里站了两分钟。看表。然后走了。和监控里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他回到客厅,把那包春城从风衣里掏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还剩六根。旁边是秦远山的旧报纸,鞋柜上那摞被他搬进来之后没放回去。
报纸最上面那张还是慈善晚宴,沈望舒的笑脸被台灯照得泛黄。
秦玄谨坐在沙发上,把毛毯拉过来盖住膝盖。毛毯边缘有一根线头,他捏着线头绕了两圈,扯断了。楼下的猫在叫,一声一声,不急。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朝上。没有新消息。
膝盖不响了。但后腰那股酸还在,顺着脊柱往上爬,爬到肩胛骨中间,停在那里,像一只手掌按着。
他坐着没动。茶几上那六根烟整整齐齐排着,春城的包装纸在灯下反出一点塑料的光。楼下那只猫又叫了一声,然后不叫了。
整个屋子安静下来。安静里,秦玄谨听见自己的呼吸,很轻,很慢。但手指在毛毯下面,一直在捏那根已经断了的线头。1
蹲蹲后续,别太虐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