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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郊仓库

暗流追凶

秦玄谨没叫车。他从局里出来,沿建设路往东走。雾川市的老城区路窄,梧桐树根把地砖拱得高低不平,他走得慢,膝盖每一步都有轻微的响动,但路上车多,没人听得见。

东郊仓库那片地,他其实去过。秦远山殉职之后第三个月,他自己去的。

那时候商业广场刚封顶,围挡还没拆,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二十分钟,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
后来又去过两次,一次下雨,一次傍晚。都是站着看,没进去。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。

今天不一样。

他走到建设路尽头,拐上光明路。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,但从没注意过——光明路和光明巷是同一条路的两个段。

光明巷在中间被一栋九十年代的老楼截断,绕过去之后继续往东,就成了光明路。昨天孙大勇死在光明巷十七号门口。

秦远山最后一次去东郊仓库,记录上写的日期是十一月七号。昨天是十一月七号。

秦玄谨站在光明路和东城大道的交叉口。往北是商业广场,往南是一排关了门的五金店。

他往北走。商业广场的围挡已经拆了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建筑群,一楼有几家店开着,奶茶店、手机维修、一家药房。

广场中央有个下沉式喷泉,没开,池底积着落叶和烟头。

他绕过喷泉,往广场后面走。后面是一条窄路,夹在商业楼和一片老居民区之间,路上停满了车,只剩一条勉强够人过的缝。

秦玄谨侧身挤过去,走到尽头。尽头是一堵墙。墙上贴着拆迁公告,纸已经烂了大半,剩一个角还能看见“东郊仓库”四个字,下面的日期是二零零五年。

墙后面就是以前的仓库区。现在被商业广场的地基压着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
秦玄谨站在墙前面。墙根有一小片空地,堆着碎砖和枯叶。他蹲下来,膝盖响了一声。他用手拨开枯叶,露出下面的水泥地面。

水泥地面上有划痕。不是新的,边缘已经发黑,但形状清晰——有人用硬物在水泥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刻了一个字母。

K。

秦玄谨的手指停在字母上面。这个刻痕的深度和边缘的毛刺,是金属工具反复刻出来的。

不止一次。刻痕旁边还有几个浅坑,像是有人坐在这里,用什么东西一直戳地面。戳了很久。

秦远山在这里坐过。

秦玄谨认得这个习惯。秦远山想事情的时候会拿钥匙在什么东西上划。家里的茶几玻璃上有十几道划痕,都是他干的。

“你找谁?”
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秦玄谨站起来,转身。

一个老头站在窄路那头,手里提着一袋橘子,橘子皮上还带着水珠。老头穿着一件褪色的军绿色棉袄,领子竖起来,把脖子遮得只剩一截。

“不找谁。”秦玄谨说,“以前在这片住过。”

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橘子袋子换了个手,水珠甩在地上。

“这片早拆了。零五年就拆了。”老头往墙根走了一步,把橘子放在地上,蹲下来挑了一个,开始剥皮,“你是公安局的吧?”

秦玄谨没说话。

“别紧张。”老头把橘子皮扔在地上,掰了一瓣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一块,“我以前是这片仓库的夜班保安。零三年到零五年。那两年,经常有个警察来。瘦高个,头发白了一半,走路步子很大。他来了就站这,有时候蹲着,拿钥匙划地。跟你刚才一样。”

“他划的是什么?”

老头嚼着橘子,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,他用手背抹了。

“不知道。他不让我看。每次看见我过来,就把钥匙收了,站起来,跟我聊两句。聊的都是废话。今天风大,明天要下雨。问我家几口人,孩子在哪上学。从来不问仓库的事。”

老头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扯下来,放在膝盖上,“后来他有一阵没来。再来的时候是零五年秋天。那次他待了很久,天黑了才走。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秦玄谨等他说。

“他说,老周,以后要是有人来问这地方,你告诉他,这里以前埋过东西。但已经被人挖走了。”老头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橘子汁,“我问埋的什么,他没说。我问谁挖的,他也没说。过了两个月,就听说他死了。”

老头弯腰提起橘子袋。袋子漏水,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。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
“你跟他长得不像。但蹲那儿的姿势一模一样。”老头往巷子口走,军绿棉袄的背影在车缝里挤过去,拐弯之前又回头喊了一句,“那个K,是他刻的。刻了好几年。我问他刻的什么,他说是他一个朋友名字的缩写。”

秦玄谨站在墙根。风从商业广场后面灌过来,带着一股快餐店排出来的油烟味。

他低头看着那个K。秦远山的朋友。秦远山的档案里,那个照片上的另一个人,站在秦远山旁边、左肩微倾的人。秦远山叫他什么?

手机响了。

是林砚。

“秦队,三角定位出结果了。信号源在商业广场后面那片区域,误差范围五十米。具体位置——”键盘声停了一下,“就在商业广场地下车库入口附近。但地下车库是二零一零年才建的。之前那片是空地。秦叔二零零五年去的时候,那里应该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有。”秦玄谨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一堵墙。墙根有一片空地。秦远山在那里坐了很多年。”

他挂了电话。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对着地上那个K拍了一张。然后他用手指把周围的枯叶重新拨回去,盖住刻痕。动作很轻,像在盖一床被子。

他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没响。后腰的酸还在,但他没在意。他往回走,挤过那条窄路,经过商业广场的下沉喷泉。喷泉池底有一枚硬币,一毛的,锈在水里,看不清年份。秦玄谨看了一眼,没捡。

走出广场,天已经暗了。路灯还没亮,路上的车都开了灯,一条一条光从眼前划过。他站在路边等红灯。旁边有个年轻女人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:“我说了我不回去吃,你们先吃,别等我——”信号灯变绿,她走了,话没说完。

秦玄谨过了马路。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,还是那个号码:

你找到K了。

他没回。把手机放回口袋,手碰到那包春城。还剩六根。他抽出一根,夹在耳朵上,和周明昭一样。走了两步,觉得不对劲,拿下来塞回烟盒。他不抽烟。

前面就是建设路。再走二十分钟到家。家里那个铁皮柜里,牛皮纸档案袋的底部,除了那张照片,还有一样东西他没仔细看。

一张薄薄的纸片,夹在档案袋最里面的夹层里。他当时手指碰到了,但没抽出来看。他记得纸片的边角,和那张照片一样发黄。

他走快了几步。膝盖开始响了,一步一步,像在数数。

路灯亮起来了。整条建设路一盏一盏亮过去,光从头顶洒下来,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拉长又缩短。

他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,单元门口那个择菜的老头已经不在了,地上剩了一堆韭菜根和一张垫屁股的报纸。报纸上有一行标题,被韭菜汁洇得模糊不清。

秦玄谨上楼。用钥匙串敲扶手,铛,铛,铛。三楼那家又在炒辣椒,他打了个喷嚏。四楼,五楼,六楼。门锁转两圈半。门缝里的头发还在。

他进了书房。铁皮柜,钥匙转半圈,咔嗒。档案袋,棉线三圈。他把里面的纸全倒出来,伸手摸夹层。指尖碰到纸片的边角,捏住,抽出来。

是一张收据。雾川市东郊仓库租赁费,一九九九年十一月,金额三百元,付款人签名那一栏,写着一个名字。字迹很瘦,很斜,圆珠笔的油墨洇开了一小片。和照片背面那行字一模一样。

沈望舒。

秦玄谨把收据放在桌上。窗外那台旧空调外机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发出很闷的金属摩擦声。他坐在椅子上,膝盖终于响了一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。1

段评

蹲蹲后续,想知道接下来的发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