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玄谨没回办公室。他拿着信封走到停车场最里面,靠墙那排车位后面有一道窄缝,堆着几个废弃的隔离桩和一台锈死的自行车。
他靠在墙上,把信封翻过来。背面空白,封口胶水涂得很厚,边缘有一小条透明胶带加固。寄信的人不信任胶水。
他从钥匙串上解下一把最小的刀片,沿着封口划开。动作很慢。纸屑落在袖口上,他没管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。A4,打印,宋体,字号比信封上小一号。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正文只有五行:
孙大勇,男,一九七零年生。一九九二年入职远东机械厂,车间工人。一九九九年工厂改制后离职。二零零零年至二零一五年,无固定职业。二零一六年起租住光明巷十七号三楼。未婚,无子女。父母双亡。
死因:与他人无关。
建议:停止调查。
最后一行字和上面空了一行,像刻意隔开的。
秦玄谨把纸翻过来。背面干干净净。他对着光看了看,纸是普通的打印纸,文具店十块钱一包那种。
打印机墨粉颗粒有点粗,硒鼓该换了。他把纸折好,放回信封,信封塞进风衣内兜。
手指在兜口停了一下,碰到秦远山那包烟。他抽了一根出来,放在鼻子底下闻。春城的烟丝有一股生涩的草味,不香,但闻惯了。
手机响了。林砚。
“频段参数跑出来了。”林砚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里有键盘声,还有饮水机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,“昨晚那条短信的发送源,和秦叔档案里那个加密频段,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七。信号从城东发出,具体位置我还在三角定位,大概范围在——”
“东郊。”
林砚顿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东郊那个商业广场,以前的废弃仓库。”秦玄谨把烟夹在耳朵上,是周明昭的习惯,但他现在做了,自己没意识到,“秦远山七次协查记录都指向那里。发短信的人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“那我现在过去——”
“别去。”秦玄谨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先把频段监控挂上。他发第一条,就会发第二条。我要知道他下次什么时候动。”
挂了电话,他往办公楼走。经过停车场出口的时候,门卫老赵从岗亭里探出头,手里端着搪瓷缸,缸沿磕掉了一块瓷,露出底下黑铁。
“秦队,方队那车我给他调过来了。你说这大冷天的,车头朝里朝外有什么讲究?”
秦玄谨停了一步。老赵五十多岁,秃顶,脑门上那几根头发被风吹得往左倒。他在这干了十几年,局里每辆车进出的时间他都能背出来。
“方队让你调的?”
“是啊。他上楼之前跟我说,老赵啊,帮我把车头调过来。我寻思他平时不都朝外停吗,今天怎么朝里了。他说早上来的时候赶时间,随便停的。”老赵喝了口茶,搪瓷缸里的茶叶梗浮在水面上,“你说这赶时间还能赶出方向来?”
秦玄谨看着老赵脑门上那几根头发。老赵在这坐了十几年,什么车什么时间进来出去,他心里都有数。方竞今天让老赵调车,是想让老赵记住这事。或者说,让老赵告诉别人这事。告诉谁?告诉来问的人。
“老赵,”秦玄谨说,“方队那车,最近有没有别人开过?”
老赵把搪瓷缸搁在窗台上,缸底在水泥窗台上磕了一下,声音很脆。
“别人?就他自己开。不过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上周五晚上,他车停这儿没开走。我值夜班,看见有人来取车。不是方队。”
“谁?”
“黑,没看清脸。个子不矮,走路有点——怎么说呢,往左歪。我以为是喝多了。那人拿钥匙开的车门,开走了。第二天早上方队来上班,车又搁那儿了。”
秦玄谨的手插在口袋里,拇指按着手机侧键。按了一下,屏幕亮,又灭了。
“老赵,这事你跟别人说过吗?”
“没。谁问这个啊。”
“方队问过吗?”
老赵摇头。“没。他今天让我调车,我还想提一嘴上周的事,他摆摆手说赶时间,就走了。”
秦玄谨从兜里掏出那包春城,抽了一根递给老赵。老赵接过去看了看牌子,笑了:“这烟现在不好买了吧?我年轻时候抽这个,两块钱,现在得五块了。”
“五块五。”秦玄谨说。
老赵把烟夹在耳朵上,和秦玄谨耳朵上那根对称。两个人站在岗亭门口,谁也没觉得不对劲。一辆车从外面进来,老赵按了抬杆,车过去之后杆落下来,咣当一声。
秦玄谨往办公楼走。上到三楼,走廊里碰上顾长风。顾长风抱着一摞案卷,眼镜滑到鼻尖上,他腾不出手推,只好仰着头看人。秦玄谨给他让了半步。
“玄谨,”顾长风叫住他,“孙大勇那个案子,陆组让我把近五年类似的无动机窒息案都调出来给你。一共七起。其中三起在雾川,四起在外地。共通点:死者都是五十岁以上男性,独居,无外伤窒息,现场无入侵痕迹。”
“鞋印呢?”
“两起有。都是工装靴。品牌一样,但尺码不同。”顾长风把案卷往上颠了颠,最上面那本滑出来一个角,露出标签上的编号,“我把电子版发你邮箱了。纸质版在这儿,你什么时候要?”
“现在。”
顾长风把案卷递过来。秦玄谨接住,沉甸甸的,七八本,用橡皮筋勒着。顾长风推了下眼镜,指节在鼻梁上蹭了一下。秦玄谨注意到他推眼镜的手势和林砚一样,但顾长风推完不蹭,他只是推上去就放下。
同一副动作,不同的人做,细节千差万别。这个道理秦远山教过他。当年秦远山教他看人,说你看一个人,别看他怎么说话,看他说话的时候手在干什么。手比嘴诚实。
“谢了。”秦玄谨把案卷夹在腋下。
顾长风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
“玄谨。陆组让我带句话。”他声音低了,走廊里刚好有人经过,推着一车文件,轮子在地砖上吱吱响。等车过去了,顾长风才接上,“他说方队今天的会,你注意看方队的笔记。方队写笔记的时候,笔尖在哪个位置停过。”
秦玄谨看着顾长风。顾长风面无表情,眼镜片反着走廊灯管的白光,看不清眼睛。
“知道了。”
顾长风走了。秦玄谨站在原地,把腋下的案卷换了个边。橡皮筋勒得太紧,把最上面那本封面的边角勒出一道弯。他伸手把橡皮筋往下捋了捋,让案卷松一点。
走廊尽头是陆清源的办公室。门关着,磨砂玻璃后面透出台灯的光,很黄。秦玄谨走过去,在门口站了两秒。门缝下面透出一条光,光里有一小片影子动了一下,有人从桌前站起来。
他没敲门。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没人。周明昭的桌子上堆着三个没扔的外卖盒,其中一个盖子没盖严,里面剩的汤汁已经凝成一层琥珀色的冻。窗台上那盆绿萝蔫了,叶子耷拉在盆沿外。秦玄谨把案卷放在桌上,解开橡皮筋,翻开最上面那本。
第一页贴着一张现场照片。死者男性,五十多岁,蜷缩姿势,双手抱胸。和孙大勇一样。
秦玄谨翻到第二页。现场提取的鞋印照片,右脚,深两毫米,承重偏外侧。
他翻到第三页。死者背景那一栏写着:一九九二年入职远东机械厂。一九九九年离职。和孙大勇同一年,同一个厂。
秦玄谨合上案卷。窗外梧桐树上最后那片枯叶被风吹掉了,在空中翻了两圈,落在窗台上。他伸手把叶子捡起来,捏着叶柄转了转。
叶脉清晰,像某种纹路。他把它夹在案卷第二页和第三页之间,合上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一条短信,还是那个号码,只有三个字:
快了。
秦玄谨看着那三个字。屏幕光映在他脸上,他脸上没什么变化。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,掌心贴在屏幕背面,感觉到一点温热。等了十秒。手机没再震。
他拿起座机话筒,拨了林砚的内线。
“频段那边,继续盯着。”
“收到。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一下,手指捏着话筒线,线在指头上绕了一圈,“查一下秦远山二零零五年在东郊仓库的协查记录。具体是几月几号,去了几次,每次间隔多久。”
“你怀疑什么?”
秦玄谨看着桌上那本合上的案卷。枯叶的叶柄从两页之间露出来一小截,被窗外进来的光照着,投了一小段影子在桌面上。
“我怀疑他一直在等一个人出现。等了很多年。”
话筒那头林砚沉默了两秒。饮水机又咕噜响了一声。
“秦队,秦叔的协查记录里写,他最后一次去东郊仓库,是二零零五年十一月七号。”林砚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和昨天孙大勇案发现场那条巷子,只隔了两个路口。”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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