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落下,公寓灯火温软,却照不进两人心底那道幽深的裂缝。
苏棠走后,温蓝可静坐了很久。
心底的逃避被彻底戳破,那些压着、藏着、忍着的疑虑,密密麻麻翻涌上来,堵得她心口发闷。她依旧贪恋祁野的温柔,依旧舍不得这份黑暗里唯一的救赎,可她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。
晚饭时,祁野依旧是卑微到极致的宠溺。
细心替她挑净鱼刺,把软烂的青菜夹进碗里,温水递到手边,连她细微的蹙眉都能第一时间捕捉,慌忙询问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。
他太慌了。
慌着弥补,慌着赎罪,慌着用千万份温柔,盖住那一个肮脏的谎言。
温蓝可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紧绷,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,沉默良久,终于鼓起勇气,第一次主动开口试探。
声音很轻,温顺如常,听不出质问的锋芒,却字字精准,落在祁野最心虚的地方。
“祁野。”
“我的那条真项链,到底是怎么丢的?”
空气瞬间凝滞。
桌前温热的烟火气,一瞬散尽,冷得彻骨。
祁野夹菜的动作骤然僵死,骨节猛地绷紧,眼底温柔寸寸碎裂,翻涌出猝不及防的慌乱、狼狈与惊恐。
他无数次在深夜预想过这一天,预想过她会追问、会怀疑、会试探。
可当真的来临,他依旧溃不成军。
他最怕的,就是她清醒、她深究、她看穿他所有的卑劣与隐瞒。
几秒的失神,却漫长的像一个世纪。
祁野强迫自己压下心底滔天的慌乱,放缓语速,尽量维持平稳温柔的语气,强行掩饰:“就是夜里睡觉不小心蹭掉了,我收拾的时候没注意,后来找不到了,怕你难过,才偷偷复刻了一条骗你。”
又是一模一样的说辞。
苍白、敷衍、漏洞百出。
温蓝可静静听着,空洞的眼眸对着他的方向,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期许,一点点凉透。
三年朝夕佩戴,从未蹭落。
偏偏在他彻夜相守的清晨消失。
偏偏消失的项链,从此杳无音信,唯独一条假货被他拿出。
从前她愿意骗自己是巧合,是意外,是运气不好。
可现在,她再也骗不动了。
她听得出来他语气里的刻意紧绷,听得出来他藏在温柔下的慌乱失措。
他在撒谎,清清楚楚。
“是吗?”她轻轻应声,声音淡淡的,没哭没闹,温顺得过分,“可是我戴了三年,从来没有掉过。”
简单一句反驳,彻底击溃祁野所有伪装。
他喉间干涩发紧,心口密密麻麻的疼,却半个字的真话都不敢说。
他不能说自己亲手取走,不能说那是换她性命的交易,不能说祁家血海深仇,不能说她的人生、她的家、她的一切悲剧,皆由他家族而起。
谎言一旦崩塌,就是她世界的彻底覆灭。
祁野只能抬眼,看着她安静受伤的模样,眼底猩红暗涌,用最温柔的语气,说着最伤人的假话:“是我疏忽了,对不起。没有别的原因,只是我弄丢了。”
他死死咬死敷衍的借口,不肯松口半分。
这一刻,温蓝可彻底懂了。
他有秘密。
很深、很重、绝不能让她知晓的秘密。
所以他宁愿一遍遍撒谎,宁愿看着她难过、猜忌、心寒,也绝不肯坦白。
心底那道细微的隔阂,轰然碎裂、扩大,变成一道横跨两人的深不见底的鸿沟。
她不再追问,不再试探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安静低头吃饭。
不闹、不问、不怨、不辩。
可这份死寂的平静,比任何争吵决裂都要伤人。
餐桌上只剩碗筷轻碰的声响,温柔依旧在,宠溺依旧在,可两颗心,彻底隔了山海。
祁野看着她瞬间沉寂下去的眉眼,看着她彻底敛去鲜活、只剩温顺疏离的模样,心口凌迟不止。
他赢了谎言,守住了秘密,护住了她的性命。
却彻底输掉了她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自此,同居日常彻底变味。
他的赎罪温柔愈发卑微小心翼翼,她的沉默疏离愈发安静克制。
朝夕相守,形同隔心。
爱意未灭,信任全崩。
日子就在这样别扭、煎熬、两两隐忍的拉扯里,一晃过了多日。
——
几日后,一通陌生电话打到温蓝可手机上。
依旧是温和有礼的长辈声,是祁振庭。
没有逼迫,没有强势,只是平淡的邀约:“可可,有空吗?陪祖父喝杯茶,聊几句家常。”
经过上次温柔相待,温蓝可对这位老人全然没有防备。
加上心底积压了太多心事,无处排解,她犹豫片刻,终究轻声应了下来。
她没有告诉祁野。
潜意识里,她开始下意识保留自己的秘密,下意识避开他,下意识生出距离感。
依旧是清幽雅致的私宴包厢。
祁振庭独自端坐,一身深色长衫,眉眼温和慈祥,全然是疼爱晚辈的长辈姿态,半点不见顶层掌权者的阴狠算计。
桌上干净空荡,唯独放着一个小小的丝绒锦盒。
看见温蓝可摸索着进门,他主动起身,温和扶了她一把,语气温柔:“来了,坐。”
全程待客松弛温和,闲话家常,问问她的起居、心情、近况,绝口不提祁野、不提过往、不提任何隐秘。
聊过半晌,气氛安然舒缓。
祁振庭才缓缓拿起桌上的丝绒锦盒,轻轻打开。
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色吊坠,边角细微磨损、色泽温润陈旧,是她刻入指尖、刻入骨髓、刻入三年黑暗岁月的那一条——真正的项链。
祁振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算计,面上依旧温和无害,伸手轻轻递到她掌心:“看看,是不是你的东西。”
温蓝可指尖刚触碰到吊坠的瞬间,浑身猛地一僵。
熟悉的温度、熟悉的磨损、熟悉的重量、熟悉的细微纹路。
是她的!
是她日日贴身、夜夜摩挲、视若性命的那条项链!
不是冰冷崭新的假货,是她父亲留给她的、独一无二的念想!
无数个日夜的空缺、无数次深夜的落空、无数次心底的遗憾委屈,在这一刻轰然翻涌。
她指尖细细、颤抖地一遍遍摩挲吊坠每一处细节,眼眶瞬间泛红,难以置信,又无比笃定。
这就是她消失的那条真项链。
绝对没错。
她抬起空洞的眼眸,朝着老者的方向,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,满是疑惑:
“祖父……”
“我的项链,怎么会在您这里?”
她不懂。
项链在祁野手里消失,最后却出现在祁野祖父的身上。
消失的真相、谎言的漏洞、所有想不通的疑点,在这一刻,骤然汇聚,压得她心头沉沉发慌。
而对面的祁振庭,看着她茫然破碎、一无所知的模样,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凉薄笑意。
他早已取出、彻底销毁了吊坠里封存三年的机密文件。
隐患已除,筹码无用。
如今剩下的,是最完美、最诛心的武器。
他要亲手用这条项链,撕开祁野所有的伪装,打碎两人最后的温柔假象。
他要让这对深爱彼此、却隔着血海深仇的恋人,从此彻底坠入无解的炼狱。
棋局,至此,正式收网。1
正文不够看,还想接着往下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