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该怎么办？”

祁家老宅的夜风，冷得蚀骨，吹得人魂魄俱裂。

祁振庭那句交易，像一道无解的死咒，死死箍住了祁野的四肢百骸，将他所有的隐忍、赎罪、偏爱，尽数碾碎推入绝境。

他站在空旷寒凉的庭院里，久久未动。

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猩红、疯戾与绝望。

进退皆是死局。

取走文件，他就是亲手背叛的恶人。

是偷走她父亲最后遗物、碾碎她唯一念想、辜负她全然信任的刽子手。

往后她余生懵懂安稳，他却要背负这份卑劣的掠夺，日夜面对她纯粹的依赖，终生心口滴血，赎罪至死。

可若是不取。

等待温蓝可的，就是祁振庭毫不留情的清算。

三年前尚且留她一命，是因她无用无害。可如今她手握致命机密，是悬在祁家头顶的利刃，阴狠偏执的老爷子，绝不会容许半点隐患留存。

结局只会是——她干干净净、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。

他拼尽所有、赌上余生、背负血海罪孽也要护住的月色，会彻底湮灭，尸骨无存。

一边是她的命。

一边是她唯一的念想、他仅剩的良知。

老天爷给了他最残忍的一道选择题，无论怎么选，都是万劫不复。

祁野喉间涌上一阵腥甜，指尖死死攥紧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

半生杀伐，执掌风云，从无一事能逼得他如此狼狈崩溃。

他能摆平世间所有权谋诡计，能碾碎所有敌对势力，能掌控所有人的命运。

唯独掌控不了，他和她这该死的宿命。

终究是祁振庭赢了。

用一个最温柔的棋子，布下最恶毒的局，将他死死拿捏，终生不得挣脱。

夜色深沉，凌晨时分。

祁野驱车返回狭小温馨的公寓。

这里是他唯一的救赎，是他熬过所有黑暗的温柔归处。

可此刻踏进门，满屋的暖意与烟火，都变成凌迟他的刀刃。

客厅安静，灯光柔和。

卧室里，女孩睡得安稳香甜。

暖黄色的夜灯勾勒出她单薄柔软的侧脸，长睫温顺垂落，呼吸轻浅均匀，毫无防备地蜷缩在被褥里。
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不知道自己身怀灭门机密，不知道自己身处生死险境。

不知道她倾心信任、全然依赖的恋人，正被逼迫着在她的性命与她的执念之间，做着最残忍的抉择。

更不知道，她安稳的睡梦之下，是层层叠叠、密不透风的血色棋局。

祁野放轻所有脚步，脱鞋走近床边，单膝蹲在床沿，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的睡颜。

眼底的猩红未散，疲惫深重，愧疚滔天。

他的目光缓缓下移，落在她脖颈间那条贴身佩戴的银色项链上。

吊坠小巧，紧贴肌肤，被她戴了整整三年，日夜不离，是温启山留给她唯一的念想，是她撑过绝境的精神支柱。

也是困住他们两人一生的、最致命的筹码。

老爷子查到的没错。

那份足以撼动祁家根基的机密文件，被温启山当年以特殊工艺封存、隐匿在小小的吊坠之中，肉眼难辨，无人察觉。

温蓝可懵懂佩戴三年，日夜贴身相伴，守着父亲的遗物，守着温柔的念想，却从不知，自己贴身守护的，是让她家破人亡、让她终身失明的根源，是能决定她生死的禁忌秘密。

祁野伸出手，指尖悬在她颈间上方，微微颤抖，不敢落下。

只要他伸手取下，就能换她一世安稳。

就能堵住老爷子的嘴，换她余生无忧，无人敢再惊扰、算计、伤害她。

可指尖只需一动，他就亲手毁了她最后的念想。

他要怎么拿？

怎么忍心，从一个失明孤女的身上，夺走她仅存的、来自父母的温柔余温？

她醒来后，发现父亲唯一的遗物消失，会有多慌张、多难过、多无助？

她会猜忌、会不安、会心碎，会慢慢对他生出隔阂。

他亲手护了她数百日夜的温柔偏爱，会在一瞬间，被自己亲手摧毁。

祁野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，密密麻麻的疼，窒息般席卷全身，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他俯身，极轻极轻地靠近，额头抵着她的发顶，不敢惊扰她的睡梦，嗓音压得极低，带着破碎的沙哑与无人听见的哽咽。

“宝贝……”

“我该怎么办？”

无人应答。

只有怀中人安稳的呼吸，温柔地熨帖着他濒临疯魔的灵魂，却也最残忍地逼迫着他做出抉择。

他坐在床边，枯坐到天光微亮。

一夜无眠，一夜疯魔，一夜无解的煎熬。

窗外夜色渐褪，晨光微熹。

祁野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，面色苍白憔悴，周身那股温润宠溺的气场彻底破碎，只剩下沉沉的阴郁与疲惫。

他终究是做出了抉择。

他不能让她死。

念想没了，他可以穷尽一辈子去弥补、去哄、去宠、去治愈。

可她若是没了，他这余生的赎罪、余生的偏爱、余生所有的意义，尽数归零。

他背负罪孽而生，本就是为了护她周全。

哪怕卑劣，哪怕自私，哪怕被良知凌迟终生，哪怕亲手打碎她最后的温柔期许。

他也要护她活着。

祁野缓缓抬手，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发丝，动作温柔缱绻，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死寂。

从这一刻起。

他的守护，再也不是纯粹的赎罪与偏爱。

底色染上了永远无法洗白的亏欠与掠夺。

他会护住她的命，守住她的岁岁安稳。

却要亲手，偷走她的全世界。

温柔是真，亏欠是真。

偏爱是真，卑劣也是真。

往后朝夕相伴，每一次温柔相拥，每一次宠溺呵护，每一次余生相守。

都是他用她的执念，换来的偷来的圆满。

终生煎熬，终生愧疚，终生无解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