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将亮未亮,房间里沉淀着一夜的寂静与沉郁。
温蓝可睡得很沉。
三年黑暗人生,唯有待在这间熟悉的小屋、待在祁野身边,她才能卸下所有戒备,睡得这般安稳松弛。小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睡意,呼吸绵长柔软,整个人无害又纯粹,对即将发生的掠夺一无所知。
祁野坐在床沿,枯坐整夜,眼底猩红憔悴,早已没了往日半分温润。
心底的抉择落定,可指尖每一寸抬起的力道,都带着凌迟般的剧痛。
他别无选择。
唯有取下这枚吊坠,才能换她一生平安,彻底斩断老爷子所有的杀机与算计。
可这是她的命根子,是她父母留给她唯一的念想,是她熬过孤苦岁月、撑过无边黑暗的全部寄托。
他要做的,是亲手偷走她最后一点亲情余温,亲手打碎她仅存的执念。
晨光透过窗帘缝隙,漏进一缕浅淡的微光,恰好落在她白皙纤细的脖颈上,那枚银色吊坠静静贴着温热的肌肤,安稳、温柔,藏着最致命的秘密,也藏着她最纯粹的思念。
祁野屏住呼吸,指尖微微发颤,极轻、极缓地探了过去。
他动作温柔到极致,小心翼翼拨开她颈边的碎发,指腹蹭过她温热细腻的肌肤,不敢有半分粗鲁,生怕惊醒她,生怕让她多受一丝惊扰。
卡扣很细,常年佩戴早已磨得温润。
他指尖捏着细小的金属扣,力道轻得几乎看不见,一点点试探、剥离。每动一下,心口的钝痛就重一分,愧疚如同潮水,反复将他淹没。
他在护她的命。
可也在亲手伤她的心。
细微的金属轻响,在死寂的清晨格外清晰。
“咔哒——”
极轻的一声,项链卡扣应声松开。
吊坠脱离肌肤的瞬间,祁野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空,像是亲手摘掉了自己的心脏。
他迅速将冰凉小巧的银坠攥入掌心,五指缓缓收拢,死死攥紧。
小小的一枚吊坠,沉甸甸压在掌心,重得压垮他的呼吸,压垮他所有的温柔与坦荡。
完成掠夺的那一刻,极致的羞耻、卑劣、愧疚、煎熬,瞬间席卷四肢百骸,让他浑身发冷。
可来不及沉溺痛苦。
身侧的被褥轻轻一动。
温蓝可醒了。
不是彻底清醒,是朦朦胧胧的浅醒,意识混沌慵懒,还陷在温柔的睡意里。
她习惯性地抬手,指尖下意识抚向自己的脖颈。
三年来,这个动作早已成了本能。
睁眼、触摸吊坠、感受父亲的余温,是她无数个清晨最安稳的慰藉。
可这一次。
指尖触到的,只有一片空落落的肌肤。
空空荡荡,一无所有。
熟悉的、朝夕相伴的触感消失了。
刹那间,混沌的睡意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。
温蓝可浑身猛地一僵,眼底的慵懒柔软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慌乱与不安。
她不敢相信,再次抬起手,指尖颤抖着、反复地、细细摸索着脖颈每一寸地方。
一遍、两遍、三遍……
依旧是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那条戴了三年、从未离身、视若性命的项链,不见了。
心底瞬间掀起滔天的恐慌,像骤然坠入冰冷的深海,窒息、无助、慌张席卷全身。
她猛地撑起身子,呼吸急促,小脸瞬间惨白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抑制不住的颤音:“我的项链……”
“祁野……我的项链不见了……”
她看不见周遭,看不见他攥紧吊坠、惨白崩溃的模样,只能凭着本能慌乱地摸索床铺、被褥,指尖慌乱翻飞,无处安放的恐惧让她浑身都在轻轻发抖。
那是爸爸留给她唯一的东西。
是她家破人亡后,唯一的念想,唯一的寄托,唯一的牵挂。
怎么会不见了?
祁野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近乎凝固。
他垂着手,掌心死死攥着那枚冰凉的吊坠,背在身后,不敢让她触碰,不敢让她知晓半分。
抬眼看向她慌乱无助、近乎崩溃的模样,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,千疮百孔,痛得他几乎无法站立。
他亲手造就了她的慌乱,亲手打碎了她的安稳。
喉间干涩发紧,他压下所有翻涌的崩溃,压下眼底的猩红死寂,强迫自己稳住声音,尽量温柔,尽量平和,伪装成无事的模样:“别怕,可能是睡觉蹭开了,掉在床上了。”
他伸手,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肩膀,温柔安抚。
可这份往日最管用的温柔,此刻落在温蓝可身上,却莫名让她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怪异。
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可就是不对劲。
清晨微凉的空气里,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细微的颤抖,感受到他刻意平稳、却依旧紧绷的语气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她从小戴到大,项链卡扣紧实,从未无端松开、从未脱落。三年日夜安睡,从来没有一次睡觉蹭掉的情况。
偏偏今天,不见了。
偏偏在他彻夜守在她身边的清晨,凭空消失。
细碎的疑虑,像一根细小的针,轻轻扎进心底。
不明显,不尖锐,却真实存在,密密麻麻的痒与涩,悄然蔓延。
她依旧依赖他,依旧信任他,依旧慌乱地靠着他的支撑,可心底那片全然坦荡、毫无缝隙的信任,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一道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终生无法彻底弥合的隔阂。
温蓝可咬着唇,眼眶泛红,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:“那是我爸爸送我的……我不能丢的祁野……”
祁野看着她泛红的眼尾,看着她无助落泪的模样,心脏被反复凌迟。
他只能轻轻将她拥入怀中,动作温柔缱绻,怀抱安稳有力,低声一遍遍安抚她,嗓音藏着无人知晓的破碎与忏悔: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帮你找,一定找到。”
谎言落在心口,滚烫灼人。
他就在她怀里,抱着最纯粹爱他、信他的小姑娘,手里却藏着掠夺她唯一念想的证据。
怀里是温柔救赎,掌心是罪孽掠夺。
眼前是满心依赖的恋人,心底是永不翻身的亏欠。
温蓝可乖乖靠在他怀里,任由他安抚,慌乱稍稍褪去,可心底那点浅浅的别扭与疑虑,始终散不去。
她不知道真相,不知道他的难处,不知道他的绝境。
她只知道,从这个清晨开始,
她失去了全世界最后一点亲人的温度,
也第一次,对她全心全意爱着的祁野,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不安。
细微的隔阂生根发芽,悄无声息。
成为他们甜蜜爱恋里,第一道、也是最致命的一道裂痕。
而祁野清楚的知道。
从他取下吊坠的这一刻起。
他们之间,再也回不去纯粹温柔的朝夕圆满了。
他的余生守护,自此永远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卑劣与亏欠。1
作者大大,这情节太好嗑了!